深秋的傍晚,天色暗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抹布。
巷子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,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拍打在面馆斑驳的玻璃门上。
石青坐在收银台后,手里捏着一块抹布,机械地擦拭着台面。
白色的新围裙系在腰间,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,像一道刚愈合的伤疤,冷硬且陌生。
店里的灯光昏黄,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辣椒发酵后的酸涩味,混合着清汤底料淡淡的咸香。
这是她熬了三个小时才有的味道,沉稳,厚重,却不再热烈。
门被推开时,风铃发出清脆又孤寂的一声响。
田默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手指修长苍白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净得近乎病态。
他没有看四周,也没有看石青,只是径直走向角落那张靠窗的位置。
那是他坐了六年的位置。
也是他们曾经并肩吃饭、争吵、沉默的地方。
石青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擦拭。
抹布划过木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起身去迎,也没有招呼阿婆准备食材。
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,有些刺耳。
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接着,是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太轻了,轻得像是一缕烟,还没飘到石青面前就散了。
但石青还是听见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洗净的红油渍。
那是早上煮面时溅上去的。
怎么洗也洗不掉,最后只能任由它干涸,变成一圈褐色的印记。
就像某些记忆,擦不掉,也盖不住。
“一碗素面。”
田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低沉,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石青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的头依然低着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不要辣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完,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的雨似乎又下大了些,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檐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石青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指节微微泛白,似乎在用力克制着什么。
她记得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。
他坐在同样的位置,也是这样低着头,对她说:“石青,我们离婚吧。”
那天他点的也是素面。
不加辣,因为她说胃不好。
可现在,三年过去了。
胃好了,心却空了。
石青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走进后厨。
灶台上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。
她盛出一碗清水,放入面条。
水开了,蒸汽升腾而起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戴上口罩,遮住半张脸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锅中翻滚的面条。
面条在水中舒展,变得柔软而劲道。
就像人的性格,被生活反复揉搓,最终妥协于现实。
她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特制红油。
红色的油花在勺子里颤动,鲜艳欲滴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这香味里,有当年他爱吃的辛辣,也有如今她赖以生存的刺激。
石青的手悬在半空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田默说不要辣。
这是他维持了三年“安全距离”的标志。
不吃辣,不纠缠,不回忆。
只要一碗清淡的面,就能掩盖内心的空虚。
但石青看着那勺红油。
它静静地躺在勺子里,像一颗充血的心脏,等待着被注入生命。
如果这次不加辣,是不是就意味着,彻底承认了结束?
承认那段婚姻真的死了,连最后一丝温度都不配保留?
石青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想起了那条被扔进垃圾袋的旧围裙。
想起了那张带着辣油指纹的纸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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