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没有因为夜色加深而减弱,反而像是要把这座老城区彻底淹没。
面馆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,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雨水,瞬间吹散了后厨刚熬好的骨汤热气。
唐薇没有去关窗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看着方默佝偻着背,站在屋檐下那一方狭小的干燥地带边缘。
他的灰色夹克已经被水汽浸透,颜色深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。
“进来坐会儿吧。”唐薇轻声问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雨幕,“老陈那边空着座。”
方默没动。
他低着头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,指关节泛白,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。
“不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过铁皮,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比躲雨还急?”唐薇歪了歪头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,“这雨至少还要下两个小时,你要去哪儿?回家吗?还是……去别的地方?”
方默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他没有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点火。
烟草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雨气,散发出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唐薇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,那里面的死寂比外面的暴雨更让人心惊。
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不是怕淋雨,是怕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期限,怕面对那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债务,怕面对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。
“我不欠任何人情,”方默突然开口,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,“包括你的关心。”
唐薇笑了笑,那笑容淡得像晨雾。
“谁说要你还了?”她反问,“我只是觉得,这碗面你还没吃完,算我请你的。”
方默转过头,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警惕,有羞耻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唐薇转身走进店里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,又盛了一勺红油辣子。
那是她特制的辣油,用的是二荆条和朝天椒混合炸制,色泽红亮,香气霸道。
她端着那碗面走到屋檐下,递到方默面前。
“这是‘周三客人的那碗面’。”唐薇轻声说,像是在念一个咒语,“按照规矩,这一碗面,必须有人陪吃,才算真正结束。”
方默愣住了。
他记得这个规矩。
过去五年,每个周三,他都会来吃一碗清汤面,从不加辣,从不说话。
唐薇也从不催促,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面端上来,然后坐在对面,看书,或者发呆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,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但今天,这碗面变了。
红色的辣油浮在汤面上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,又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“我不吃辣。”方默低声说,身体往后退了半步,仿佛那辣油是什么剧毒。
“我知道你不过敏,但你最近火气大,吃点辣的,出出汗,心里会舒服点。”唐薇坚持道,眼神坚定,“而且,这碗面如果你不吃完,我就当它坏了,不能浪费粮食。”
方默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他想拒绝,想逃离,想立刻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但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烟火气的香味。
那是五年来,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“活着”的味道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了那碗面。
瓷碗烫手,但他没有松开。
第一口下去,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,刺激得他眼泪直流。
他咳嗽起来,弯下腰,剧烈地喘息。
唐薇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,这才是开始。
只有痛觉,才能唤醒麻木的人。
方默大口大口地吃着面,眼泪混着汗水滴进碗里。
他吃得很快,很狼狈,像个饿了很久的人。
唐薇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泛起一阵酸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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