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脆响，那是沈清手中的茶盏被捏裂。
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扎进掌心，他却感觉不到疼，只盯着桌案上那份被雨水打湿的地契。
纸张纤维吸饱了水分，变得沉重而黏腻，像极了陆远之临终前那张灰败的脸。
地契抵押凭证的右下角，赫然盖着恩师的私印。
朱砂印泥在潮湿中晕开，边缘模糊不清，但那个“陆”字却如刀刻般刺眼。
日期是弘治十七年冬月十五。
正是陆远之暴毙的那一天。
沈清指尖微颤，将玉佩从袖中取出。
那半块断裂的玉佩此刻正躺在他掌心，断口处焦黑一片，那是第四章烛火烤出的痕迹，也是第五章争执中被捏碎的残局。
如今，它彻底断裂，露出了里面藏着的密信夹层。
密信早已不在，只剩这枚空壳。
他轻轻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，想起张伯年尸身旁的那枚翡翠扳指。
季崇山的扳指。
还有那封未寄出的密信残片。
“沈主事，您看清楚了？”
书童赵福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他趴在门槛边，头部缠着渗血的布条，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烧焦了一半的流水簿。
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沈清没有回头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：“赵福，你可知这地契为何会出现在我手里？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。”
赵福缩了缩脖子，“但小的记得，昨日户部派人来查抄时，曾提到过‘陆氏遗孀’名下无产。可这祖宅……”
“祖宅不是陆家的。”
沈清淡淡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书卷气的疏离与算计，“这是陆家替皇家保管的‘暗账’载体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雨势渐歇，京城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。
明日午时，户部就要正式查封陆氏遗孀名下的所有资产。
包括沈家祖宅。
若上报地契上的私印，便是承认陆远之生前参与了贪墨，且这笔钱最终流向了沈家。
祖宅必失。
他自己也会卷入这场牵连皇权的惊天大案中，万劫不复。
若不报，则是对恩师最大的不敬。
陆远之用性命换来的清白，将永远被坐实为贪婪。
隐患未除，反噬将至。
这是一道死题。
沈清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张伯年倒下的身影。
那位老吏交出底档后，突然暴毙。
死状如中毒，七窍流血。
现场遗留的只有季崇山特有的翡翠扳指压痕，以及那封密信残片。
季崇山想掩盖亏空，铲除异己。
但他没想到，自己连这点痕迹都留得太明显。
真正的凶手，是宫中太监。
灭口。
为了掩盖“御赐之宝”印章背后的秘密。
皇帝是知情者，还是被蒙蔽者？
沈清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玉佩上。
如果皇帝是被蒙蔽的，那么季崇山就是替罪羊。
如果皇帝是知情的……
那么陆远之的死，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。
而他沈清，成了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。
“主人。”
赵福突然喊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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