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脆响，那是沈清手中的茶盏被捏裂。
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扎进掌心，他却感觉不到疼，只盯着桌案上那份被雨水打湿的地契。
纸纤维吸饱了水，变得沉重而软烂，像极了陆远之当年那笔怎么也算不平的亏空账目。
窗外是京城深秋的冷雨，敲打在废弃当铺后院枯败的芭蕉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里早已废弃多年，门庭冷落，连野猫都不愿在此驻足。
但沈清知道，这栋宅子的地契抵押凭证上，盖着恩师陆远之的私印，且日期正是陆远之去世当天。
若明日午时户部查封资产，这块祖宅便是第一个被推倒的 domino（多米诺骨牌）。
他必须在今夜，找到那个能证明这笔钱流向宫廷的人。
或者说，找到那个敢替季崇山背锅，却又不想死的人。
“先生，您手流血了。”
赵福趴在沈清的背上，呼吸微弱。
这位书童此刻昏沉不醒，头部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。
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《江南织造局流水簿》，却是沈清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书页焦黑，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。
唯有那一页，弘治十四年秋，内库支取银三万两，经手人王公公的记录，清晰如刀刻。
沈清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污，将染血的茶渍抹在桌角。
他起身，从怀中掏出那块半块玉佩。
玉佩冰凉，贴着胸口，仿佛带着陆远之最后的体温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信物。
第一章它在沈清袖中冰凉；第二章被季大人指尖摩挲温热；第三章在暴雨中沾满泥泞；第四章被烛火烤出焦痕；第五章在争执中被捏碎一角；第六章彻底断裂，露出里面藏着的密信夹层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沈清掌心里，断口处参差不齐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沈清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烦躁。
他推开后院的侧门，走进昏暗的内室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和干涸血迹的气息。
老吏张伯年就坐在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几后。
他是户部最资深的老吏，掌管着历年旧档的归档与查阅。
季崇山要抹去陆远之的痕迹，首先要过的关，就是张伯年这一道。
“沈主事，这么晚了，不在衙门里加班，跑到我这破地方做什么？”
张伯年头也没抬，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毛笔，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账册。
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。
沈清走到案前，没有坐下，而是将那块断裂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。
玉佩撞击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张伯年的笔尖顿住了。
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点，如同一个黑色的漩涡。
“张老师，陆老师留下的东西，我想您认得。”
沈清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疏离。
“这是陆老师临终前，塞给我的。他说，若我遇到难处，便拿来换一条生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