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雨，比南京的梅雨季更冷。
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，积水如镜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朱红的高墙。温实跪在湿冷的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但他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杆即将折断却仍不肯弯曲的竹。
早朝未开，百官肃立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龙涎香那令人作呕的甜腻。温实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抹暗红色的污渍上——那是昨夜档案库漏水时，混着雨水与陈年墨迹留下的痕迹。
“户部主事温实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，“江南税银案核查结果，可已呈报？”
温实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吸入的是冰冷的湿气。他缓缓抬起头，声音轻柔，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丝绸：“回公公，核查无误。前任侍郎温弃，系病故。账目平衡，无亏空之虞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，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变了。
曹世安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，绯色官袍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手里盘着那对核桃，咔哒、咔哒的声音被雨声掩盖，但温实知道，那节奏乱了。
“哦？”曹世安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水洼里，溅起一点泥点，“温大人倒是心宽。昨日档案库失火，险象环生，温大人不仅保住了性命，还保住了这满库的‘清白’？老夫听闻，火灾之中，有人曾试图销毁关键证物……”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钩，死死盯着温实：“温大人，你确定，没有遗漏什么不该有的东西？”
温实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曹世安的试探。他要的不是真相，而是温实的恐惧。只要温实露出一丝慌乱，那句“监守自盗”就会立刻变成铁证。
“曹大人说笑了。”温实微微躬身，语气谦逊而谨慎，“昨夜火势凶猛，赵福书吏惊慌失措，险些将残卷带入火海。属下拼死抢出几页残骸，虽已烧毁大半，但足以证明温大人……不，是温侍郎生前并未私吞公款，而是因操劳过度，心力衰竭。”
他特意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站在侧后方、瑟瑟发抖的赵福。
赵福的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不敢看温实，也不敢看曹世安。
“至于那些被烧毁的纸片……”温实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油布包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“属下不敢私藏罪证，特在此呈交御前。”
油布展开。
里面躺着的，不是完整的《江南税银暗账·残卷》，而是一片焦黑、边缘卷曲的纸片。上面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印章，和一个依稀可辨的名字：温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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