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灯熄灭的声音，紧接着是暴雨如注敲打着雕花窗棂的闷响。
书房内只剩下一盏孤灯，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薛沉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兽。
季晚跪坐在蒲团上，指尖死死扣住膝头的锦缎。
那枚温润的玉佩躺在她掌心，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。
母亲临终前的画面与眼前这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重叠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这枚象征着父亲唯一念想的玉佩，会出现在敌国公主的贴身衣物夹层里？
更让她窒息的是，公主披风下露出的那抹白色绣样——一朵梅花。
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朵梅花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可能：公主与她的母亲，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血缘关联。
而薛沉，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，早就知道一切。
他看着季晚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“在看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低沉慵懒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季晚抬起头，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在看王爷如何布局。”
她轻声细语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却又透着疏离。
薛沉轻笑一声，身体微微后仰，靠在太师椅上。
这一动，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。
季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他在忍痛。
那杯鸩酒，并没有彻底干涸。
它在薛沉体内继续发酵，化作剧毒，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但他要演。
他要演出一副掌控全局、视死如归的样子，以此逼出幕后黑手。
也借此试探，她季晚是否真的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。
“季晚，”薛沉缓缓开口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，“你母亲教过你，拿到东西，不要急着问为什么。”
季晚心头一跳。
“那要做什么？”
“要看清楚，它属于谁。”
薛沉抬起手，指了指桌上那只早已空了的瓷碗。
“那杯鸩酒，第一章在你手中温热；第二章入本王喉中滚烫；第三章在本王胃里灼烧成冰；第四章化作本王指尖颤抖的冷汗；第五章凝成本王眼底无法掩饰的恐惧；第六章彻底干涸，只留下满室死寂和真相的余温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脸色便苍白一分。
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，滴在玄色锦袍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季晚看着那滴水珠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
心疼吗？
或许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是警惕。
这杯酒，真的是给他准备的吗？
还是说，从一开始，这就是他设下的局？
“王爷既然已经喝了，”季晚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“为何还要留我在此？”
薛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季晚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他想看看，这个曾经卑微求爱的女人，如今是否有资格站在他面前与他平起平坐。
三年了。
自从三年前那个雨夜，季晚突然变了个人，不再哭闹，不再纠缠，而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安排。
从那时起，他就知道，她变了。
他一直在观察，像猎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
而现在，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“因为本王需要你活着。”
薛沉忽然咳嗽起来，捂住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季晚上前一步，想要扶住他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在赌。
赌薛沉此刻的痛苦是真的，赌他对她的信任有一丝松动。
“阿忠！”
门外传来侍卫粗粝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门被猛地推开。
阿忠站在门口，面无表情，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。
他的目光扫过季晚，最后落在虚弱的薛沉身上。
“殿下，太医署的人已经到了外间。”
阿忠的声音简短有力，毫无感情色彩。
薛沉挥了挥手，示意他退下。
但阿忠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