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空气里，没有风。
只有霉味，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程远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。
脊椎上那枚“锁魂钉”像是一条冰冷的蛇，死死盘踞在他的命门处。每呼吸一次，铁锈般的痛楚就顺着神经末梢向上攀爬，直抵天灵盖。
他不能动。
一动，就是万箭穿心。
但他必须动。
腹中的毒墨正在发作。
那不是普通的墨。那是宋廷为了掩盖三年前兄长暴毙真相，特意调配的“断肠砂”混着朱砂与雄黄研磨而成。此刻，它正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，啃噬着他的胃壁，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程远闭上眼。
他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通过控制呼吸的频率，他试图降低体温，从而延缓血液对毒素的吸收速度。这是他在户部主事任上，研读大量医案后总结出的苟活之法。
冷静。
克制。
用逻辑压制生理性的恐惧。
如果现在尖叫，只会加速心脏泵血，让毒液更快地扩散到大脑。那样，他就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“咳。”
一声沉闷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破风箱拉扯出的最后一点气流。
程远睁开眼。
借着牢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，他看向对面那个浑身溃烂的死囚。
这个人已经在里面关了三个月。
没人知道他的名字，也没人知道他的罪名。锦衣卫喜欢这样处理那些“不方便说话”的人。
但程远需要信息。
萧钦。
锦衣卫指挥使萧钦。
皇帝清洗宋家，用的不是法度，而是萧钦手中的刀。宋廷以为自己是弃子，其实他只是被推出去挡枪的炮灰。真正握着枪的，是萧钦。
而萧钦的弱点是什么？
程远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，锁魂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死囚猛地颤抖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向这边。
程远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蘸着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，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，缓缓写下一个字。
“钱。”
死囚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贪婪？恐惧？还是绝望？
程远继续写。
“北镇抚司，地下金库。”
死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知道这个秘密。
每一个死到临头的人，都知道这个秘密。
萧钦贪得无厌，但他更怕死。尤其是怕死在皇帝的猜忌之下。宋家的那三百万两亏空，大部分并没有落入私囊，而是被萧钦以“查抄充公”的名义，暗中转移到了海外。
这是萧钦的把柄。
也是程远唯一的筹码。
然而，剧痛突然加剧。
腹中的毒墨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虚弱，发起反扑。程远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。
他咬紧牙关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就在这时，牢门外的脚步声响起。
沉重，有序，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