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库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柳氏瘦削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，像是一头蛰伏的兽。
程远没有立刻开门。
他的手指搭在门闩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在计算。
柳氏出现在这里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。宋廷那个老狐狸既然已经布好了局，绝不会让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妾深夜涉足禁地。除非，她是棋子，或者……是变数。
“程大人。”
柳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像是寒风中即将折断的枯枝。
她手中的铜钥匙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，那把钥匙柄上的缠丝纹饰，程远在户部的卷宗里见过。那是内务府特供给深宅大院主母的样式，而非妾室。
“妾身知道，此刻出现不合规矩。”柳氏向前迈了一步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，“但妾身若是不来，这档案库里的东西，明日就会变成程大人的催命符，也会变成我丈夫的免死金牌。”
程远眯起眼睛。
她在赌。
赌他程远虽然身处险境，但尚未完全沦为宋廷的傀儡。
“柳夫人深夜持钥至此，所为何事？”程远的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柳氏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：“三年前，宋清宋大人暴毙时，有一笔账目从未入账。那笔钱，不是江南的税银，而是京营的军饷。宋廷大人为了填补这笔亏空，才伪造了这份《江南秋粮正册》。他需要有人背锅，也需要有人替他销赃。”
程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军饷亏空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九族消亡的罪名。
如果柳氏说的是真的，那么宋廷掩盖的不仅仅是兄长的死因，更是整个户部乃至兵部的巨大黑洞。
“你如何得知这些？”程远问道。
柳氏从袖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，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那是宋清生前的贴身之物。
“我是宋清已故发妻的亲妹妹。”柳氏的声音终于崩溃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，“我查了三年，才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份税册。宋廷大人以为烧掉了纸条就万事大吉，可他不知道，真正的证据，一直藏在这本《江南秋粮正册》的夹层里。”
程远低头看向案几上那本厚重的册子。
宣纸粗糙的纹理在烛光下清晰可见，墨迹未干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生漆味。
这就是宋廷递给皇帝的刀。
也是程远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