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库深处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冻脂。
程远屏住呼吸，听着宋廷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往地面的石阶尽头。直到最后一丝衣料摩擦的声响都被黑暗吞没，他才缓缓松开紧握成拳的右手。掌心全是冷汗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。
户部档案库有规矩：任何人不得在夜间单独翻阅未归档的卷宗，违者以窥探机密论处，轻则革职，重则下狱。这是大明的律法，也是宋廷用来测试人心的笼子。
但程远没有选择。
他走到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案前，案上放着那只刚刚被锁上的黑漆木箱。箱盖上还残留着宋廷手掌的温度，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压迫感。
“李德全。”
程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耳膜。
三年前，内官监太监总管李德全暴毙于西华门外，死因是失足落水。官方记录写得清清楚楚：醉酒误事，失足溺亡。但程远知道，李德全生前最后经手的，正是江南三府的税赋调拨。而在那之后不久，负责核对账目的户部主事——也就是宋廷的亲兄长宋清，也离奇病逝。
两起死亡，相隔不过半月。
宋廷今日特意提起这个名字，不是在怀念，而是在示威。他在告诉程远：我知道你查到了这里，如果你再往前一步，下一个掉进水里的就是你。
程远冷笑一声，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。
这不是普通的裁纸刀，而是他为了处理那些极易破损的古籍特制的工具。刀尖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他看向那只黑漆木箱。
箱子并未完全锁死。宋廷虽然按住了锁扣，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，给了程远一个极小的缝隙。那是权力者傲慢留下的破绽——宋廷自信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，更自信程远这种谨小慎微的主事不敢冒这个险。
程远将银刀插入锁扣的缝隙，轻轻撬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，在寂静的地库里如同惊雷。
程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停下动作，侧耳倾听。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箱盖。
《江南秋粮正册》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，边角磨损，显露出岁月的痕迹。但在程远眼中，这不仅仅是一本账册，这是一具尸体，裹着华丽的丝绸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。
他戴上鹿皮手套，小心翼翼地取出税册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某种生物在低语。
程远翻开第一页。
墨迹确实还未全干。那股刺鼻的生漆味混合着松烟墨的味道，直冲鼻腔。他记得宋廷说过：“既然未干，那就让它干着吧。”
这句话是个陷阱。
如果墨迹真的未干，那么抄写员必定是在几个时辰内完成的誊写。但按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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