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的雨，从昨夜子时落下，便再未停歇。
雨水顺着破败的瓦檐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小坑。赵四那间位于阊门外的陋室，此刻正被这漫天的水汽浸透。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与潮湿混合的气味，像是某种陈年旧疾在阴雨天里发作。
廖文渊站在院中，身上那件半旧的官服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，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。但他顾不得这些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屋内那张摇摇欲坠的方桌。
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，那是户部下发的《江南织造局殉职书吏抚恤名录》。
赵四死了三天。按照大周律例，书吏因公殉职，其家属可领三十两抚恤银，以及免除三年赋税的凭证。这本册子，就是发放钱粮的依据。
廖文渊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纸。纸张因为受潮而变得绵软，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，仿佛能摸到那些死去之人的体温。
“廖大人。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廖文渊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目。
赵四的妻子王氏缩在门框阴影里，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不敢靠近，也不敢离开，眼神游离在廖文渊和那本册子之间，像是在等待判决。
“嫂夫人不必紧张。”廖文渊的声音平静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，“我只是来核对账目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说的是规矩。户部主事核查死吏善后，乃是分内之事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真正想查的，是赵四为何会死，以及，那块属于白崇礼的玉佩，究竟从何而来。
王氏颤抖着嘴唇，想要说什么，却最终只是低下头，搓动着手指。
廖文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。
他的视线停留在“赵四”二字下方的那一栏。按照常理，这一栏应该盖着苏州府衙的大印，以及户部拨银处的朱砂印鉴。日期应当是今日，或者昨日。
然而，当他凑近细看时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枚朱砂印，鲜红欲滴，色泽饱满，甚至还能看出墨迹未干时特有的光泽。
但这不可能。
抚恤银的发放，必须经过层层审批，从户部请款，到苏州府核销，再到具体的经手人签字，少则三日，多则五日。绝不可能在死者咽气后的第三天，就提前盖好章、准备好契据。
除非，这份名单，早就写好了。
“嫂夫人。”廖文渊抬起头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，“这抚恤银的契约，是谁送来的？”
王氏愣了一下，随即慌乱地摇头：“不……不是我们送的。是……是白老爷派人送来的。”
“白老爷？”廖文渊眉头微挑。
“白崇礼白副使。”王氏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，“他说……说这是特批的恩典。只要我签了字，拿了银子，就立刻出城，去乡下亲戚家躲一躲，不要再过问赵四的死因。”
廖文渊心中冷笑。
特批？恩典？
这哪里是抚恤，分明是封口费。
白崇礼动作这么快，连抚恤银的契据都提前备好了，甚至还特意选在了今天这个暴雨倾盆的日子送来。他是在赌，赌这场大雨会掩盖所有的痕迹，赌王氏为了那点救命钱，会毫不犹豫地签下那份卖身契般的协议。
“那契约呢？”廖文渊问。
“在……在堂屋的箱子里。”王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廖文渊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向堂屋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但在王氏眼中，那沉稳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打开那只掉漆的木箱，里面躺着一卷厚厚的黄绫文书。
廖文渊展开文书。
羊皮纸面上，字迹工整，笔力遒劲。而在右下角，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。
那是一枚方形的私印，纹路繁复，刻着两个篆字——“白氏”。
廖文渊伸出食指，轻轻按在那枚印章上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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