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苏州府的青石板路上。
户部驻苏办事处的大堂内,烛火摇曳,将秦慎的影子拉得极长,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怪物。
顾廷烨瘫坐在太师椅上,那身绯色官袍此刻显得狼狈不堪,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墨渍。
他手中的笔还在抖。
不是风引起的颤动,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。
秦慎站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那份《江南税册·丙字卷》的残页——也就是昨夜在暴雨中化为浆糊、又被他拼凑出的“新证据”。
纸张边缘焦黑,带着火盆余温。
「顾大人。」
秦慎的声音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过后的残渣,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「这《户部核销旧例》第七十三条,您还记得吗?」
顾廷烨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球里满是血丝。
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。
那枚扳指已经裂成了两半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一张狰狞的笑脸。
「记得……自然记得。」
顾廷烨的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「连坐免责……」
秦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是嘲讽,也是怜悯。
「没错。若主事者能主动揭发同僚之罪,并交出所有非法所得之凭证,可免其死罪,仅予革职查办。」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「但前提是,证据必须完整,且由户部御史台亲自核验。」
秦慎将那张焦黑的残页轻轻放在桌上。
纸页与桌面接触的瞬间,发出一声脆响。
「顾大人,您只有两个选择。」
「一是承认贪污,牵连出我,咱们一起下狱,明日午时问斩。」
「二是签下这份认罪状,把亏空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,声称这是您个人为了填补盐引漏洞而私自挪用。只要签了,我就能证明这些账目是您的个人行为,与我无关。」
顾廷烨死死盯着秦慎。
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「你……你在诈我。」
顾廷烨咬着牙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「你若真能洗清嫌疑,为何要让我背这黑锅?你想让我做替死鬼!」
秦慎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廷烨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「顾大人,您误会了。」
「我不是要您背锅。」
「我是给您一条活路。」
他顿了顿,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。
「难道您不想活吗?还是说,您觉得那枚裂开的扳指,还能为您挡得住御史台的刀?」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顾廷烨的心口。
顾廷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破碎的扳指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昨天夜里,当他得知所有退路都被切断时,那种绝望并非来自愤怒,而是来自解脱。
他想逃。
想放弃这一切荣耀与罪恶。
但他做不到。
所以他崩溃了。
手抖得太厉害,扳指碎裂。
那不是愤怒的证明。
那是恐惧到极致的生理反应。
「我……我签。」
顾廷烨终于松了口。
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。
他抓起毛笔,蘸满朱砂印泥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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