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下得有些黏稠。
户部驻苏办事处的大门半掩着，门缝里渗进来的湿气，带着江南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。
秦慎站在门槛内，手里托着一只铜盆。
盆底余烬未熄，几缕青烟袅袅升起，被穿堂风一吹，散在潮湿的空气里，像是一声未尽的叹息。
盆中是烧焦的残页。
那是《江南税册·丙字卷》最后的尸体。
从前六章开始，这卷账册就像一块烫手的烙铁，从箱底的灰尘里被抽出，被手指摩挲出指纹，被替换关键一页，最终在暴雨中化为浆糊。
此刻，它变成了灰。
秦慎的目光落在灰堆上，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柴火。
他知道，顾廷烨要的不是灰烬。
他要的是那个“为什么”。
为什么那个红色的手印，会在纸上晕染成哭丧的形状？
这不是墨迹未干的问题。
这是朱砂与纸张纤维在极度压迫下产生的物理反应。
当拇指按下的瞬间，恐惧导致肌肉痉挛，指腹用力过猛，而顾廷烨手中的朱泥，为了防篡改，特意掺了过多的胶和石脂。
在那种力道下，胶体破裂，色素顺着纸纹扩散，恰好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五指轮廓。
像一只张开求救的手。
又像是一张哭嚎的脸。
顾廷烨以为这是天意。
但秦慎知道，这是人心。
「大人。」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赵四站在雨中，浑身湿透，手里捧着一封盖着御史台火漆印的公文。
他的眼神躲闪，不敢看秦慎，也不敢看那盆炭火。
他刚刚完成了任务。
把那份伪造的“紧急公文”送到了秦慎桌上，测试了秦慎的反应。
秦慎没有接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赵四如释重负，又隐隐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，自己刚才赌对了。
秦慎没有杀他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「进来。」
秦慎的声音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，缓缓砸进积水里。
赵四跨过门槛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秦慎身后的密室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顾廷烨已经被带走了。
或者说，是被“请”走了。
秦慎将铜盆放在门口的石阶上。
滚烫的炭火接触到冰冷的雨水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白雾升腾，模糊了视线。
「《户部核销旧例》第七条。」
秦慎忽然开口。
赵四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背诵道：
「若涉案官员主动签署认罪状，并配合交出所有关联账目原件……可免连坐之刑，仅究失职之责。」
秦慎点了点头。
「顾廷烨签了。」
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把刀，切断了赵四最后一点侥幸。
顾廷烨签了。
这意味着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苏按察使副使，已经用自己的乌纱帽和家族前程，换来了苟活的机会。
代价是，他必须亲手将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而秦慎，则是那个执锤的人。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秦慎看向赵四。
赵四浑身一颤，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「谢……谢大人夸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