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下得并不急,却绵密如针。
户部驻苏办事处的办公室里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秦慎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那节奏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窗外雷声隐隐,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低吼。
顾廷烨站在窗边,背对着秦慎。
他身上的绯色官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,贴在背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翡翠扳指,指节泛白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解释。
或者说,等一个让他死心的理由。
「大人,」秦慎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,「这雨,还要下多久?」
顾廷烨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「秦主事是在关心天气,还是在关心这本账册?」
秦慎放下手中的笔。
墨汁在砚台中晕开一小圈,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上方。
「属下只是觉得,这雨声太吵,遮住了某些该听见的声音。」
顾廷烨猛地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直刺向秦慎。
「你什么意思?」
秦慎没有躲闪。
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指向角落里的火盆。
那里,一盆炭火正烧得旺盛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而在火盆旁边,放着那本《江南税册·丙字卷》。
那是顾廷烨从箱底翻出来的原始档案。
第一章时,它被压在箱底,积满灰尘。
第二章时,秦慎抽出它,用朱砂在边缘做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。
第三章时,顾廷烨强行翻阅,指纹留在了纸页的折痕处。
第四章时,关键的一页被秦慎换成了桑皮纸。
而此刻,第五章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最终的命运。
「顾大人,」秦慎缓缓站起身,走到火盆前,「户部核销旧例第三条,可有印象?」
顾廷烨眯起眼睛。
他的目光在秦慎和账册之间游移。
「你是说,那条关于‘连坐免责’的条款?」
秦慎点了点头。
「没错。若账目出现亏空,且非主事者主观贪墨,而是因前任遗留、不可抗力或上级指令所致,经双人核实并签署确认书后,现任主事可免予追责。」
顾廷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,但在秦慎眼中,却如同惊涛骇浪。
他听懂了。
秦慎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印象。
而是在告诉他:你有机会洗清自己。
只要签下那份确认书,承认亏空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,甚至是……某个更高层级的指令所致。
那么,顾廷烨就从“贪污同谋”变成了“受害者”。
虽然风险依旧巨大,但至少,他活下来了。
或者,至少能保住乌纱帽。
「你想让我签?」顾廷烨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试探,「凭什么?」
秦慎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「凭这个。」
他伸出手,拿起那本《江南税册·丙字卷》。
纸张粗糙,边缘有着明显的虫蛀痕迹。
这是官方档案特有的质感,与之前被替换掉的桑皮纸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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