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日落将至而减弱，反而愈发狂暴。
暴雨如注，砸在户部衙门的青石窗棂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陆慎之坐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弦。
他的右手悬在半空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。
那枚象牙私章，就握在他掌心。
印章底部，朱砂印泥尚未干透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。
案几中央，摊开着那本《甲字库细目》残卷。
纸张已经泛黄，边缘带着焦黑的痕迹，那是火燎过的印记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只等待被宣判的猎物。
陆慎之的目光，死死盯着账册第三页的那行小字。
那里原本是一个空白。
刚才，他用最淡的墨迹，添上了一个名字。
不是谢阁老儿子的名字。
而是“内廷采办局，司礼监太监王敬”。
这个名字，轻得像灰尘。
但在大明律例里，它重如千钧。
王敬，是当今皇后母族的远房表亲，更是掌管宫廷采办的实权人物。
将三百万两亏空的源头，指向内廷，就是指向皇权。
这是一步绝杀棋。
也是一步死路。
陆慎之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像是有冰渣在滚动。
他必须在这一刻，做出最终的决定。
盖下私章，意味着彻底撕破脸，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。
不盖，谢阁老会立刻带走账册，将他视为共犯，随后在狱中“暴毙”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，惨白的光照亮了陆慎之苍白的脸。
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杂乱，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。
不是王千户一个人的脚步。
是锦衣卫的大队人马。
“陆主事。”
门外传来赵书办颤抖的声音，结结巴巴，几乎听不清，“外……外面来了好多人，说是……说是奉命接管档案。”
陆慎之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私章的边缘。
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是他父亲留下的。
当年，父亲也是在这里，在这间书房，面对同样的抉择。
只不过，父亲选择了沉默，然后消失在了嘉靖二十一年的那场大火里。
“赵书办。”
陆慎之的声音很慢，每个字都像经过算盘拨动后确认无误才吐出。
“你手里那份抄录的副本，烧了吗？”
赵书办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没……还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
陆慎之淡淡地说道，“现在，立刻，去后院井边烧了。一根纸屑都不许剩。”
“若让我看见半片灰烬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赵书办听懂了。
脚步声慌乱地远去，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。
陆慎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账册上。
他拿起笔，蘸了蘸墨。
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瞬。
他在修改那个名字。
“王敬”二字，墨迹未干。
他手腕微转，笔锋如刀，将“王敬”二字轻轻涂抹。
墨团晕开，掩盖了真相的一角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新的名字。
“谢延龄”。
谢阁老的长子，谢延龄。
这个名字，一旦落下，便是谢家满门的罪证。
科举舞弊，贪墨军饷，两条死罪。
谢阁老为了保全儿子，吞下了哑巴亏，默许了陆慎之顶包。
但现在，陆慎之要把这个哑巴亏，变成公开的秘密。
他要让谢延龄的名字，出现在这份即将呈送御前的审计底稿中。
这不是顶包。
这是反咬。
是用谢家的血，来洗清自己的嫌疑。
陆慎之感到一阵眩晕。
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怨恨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失望。
“慎之，”父亲曾说，“做官，就是在一碗水里养鱼。水太清，鱼活不了；水太浑，你也喝不下。”
如今，这碗水，已经变成了毒酒。
他必须喝下去。
或者，把递酒的人一起淹死。
“咔哒。”
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声。
直接推开。
谢阁老站在门口。
他并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。
今日，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显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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