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窗棂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，像是无数只手掌在拼命拍打这扇紧闭的木门。
陆慎之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泛黄的《甲字库细目》残卷上。
那页纸此刻正压在他的茶盏底下，边缘那道指甲划出的刻痕，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谢阁老留下的标记，也是他递给陆慎之的一道催命符。
“日落前。”
谢阁老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积灰的桌面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的纹路，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。
“户部年终审计的最后期限，过了这个时辰，大理寺的人就会接手。”
陆慎之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他缓缓拿起茶盏，动作极慢，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算盘拨动后确认无误才执行。
茶盏移开。
《甲字库细目》残卷显露出来。
纸张已经有些受潮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松烟墨的气息，钻进鼻腔，让人窒息。
陆慎之伸出手指，指尖触碰到那道刻痕。
冰凉。
坚硬。
这是前任户部尚书暴毙前，最后留下的东西。
也是谢阁老想要掩盖三百万两亏空的钥匙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？”
陆慎之低声问道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冷静。
他没有看谢阁老，而是看着账册上的数字。
密密麻麻的黑字，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，每一行都是一个家族的兴衰。
嘉靖十七年，北边军饷。
一千两缺口。
谢阁老让他补平这一千两。
剩下的两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两，说是“意外”，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烂摊子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旦落下这一笔，他就永远成为了谢阁老手中的傀儡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杂乱，伴随着刀鞘碰撞木柱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是锦衣卫。
王千户来了。
陆慎之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他知道，王千户与谢阁老有私交，今日来此，名义上是巡逻，实际上是押送。
只要陆慎之敢反抗，或者试图销毁证据，王千户就有理由当场格杀，或者以“抗拒抓捕”的罪名将他拿下。
“阁老，”陆慎之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，“这笔账，我不能这么签。”
谢阁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屋外的雷声轰鸣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陆慎之苍白的脸。
“你不签，”谢阁老淡淡地说道，“那就是抗旨。陆主事，你父亲当年的旧案证据，我手里还有三份副本。你若今日不签字，明日你全家上下，都要为这份‘忠诚’付出代价。”
陆慎之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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