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稍减，反而如天河倒灌，砸在户部档案司的琉璃瓦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裴砚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本《戊戌年户部总账·密录》。
这本册子此刻正躺在彭世安手中，封皮已被雨水打湿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褐色，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彭世安站在窗前，背对着裴砚，听着外面的雷声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裴主事，”彭世安缓缓转过身，手中的账册轻轻甩动，“明日卯时三刻，陛下问起这页码为何错乱，你打算怎么说？”
裴砚低下头，声音沙哑却平稳：“属下以为，或许是前任尚书生前整理卷宗时，不慎受潮粘连，导致翻阅时顺序颠倒。”
“受潮？”彭世安嗤笑一声，几步走到案前，将账册重重拍在桌上，“这密室干燥通风，何来受潮之说？除非……”
他俯下身，那张阴鸷的脸逼近裴砚，眼中闪烁着寒光：“除非是你故意弄湿它，制造混乱，好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裴砚的心脏猛地收缩，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卑的低眉顺眼。
他知道，彭世安在试探。
刚才那一记重拍，不仅是示威，更是在观察账册的反应。
如果墨迹未干，或者纸张纤维受损明显，那就坐实了人为破坏证据的罪名。
反之，若只是寻常的水渍晕染，尚有一线生机。
裴砚的余光瞥见墙角那只盛满清水的青瓷盆，那是他方才为了擦拭朱笔失误而准备的。
现在，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“侍郎大人明鉴，”裴砚抬起头，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无助，“属下确实曾担心雨水渗入屋顶，故而备水以防万一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凄惶：“只是方才心神恍惚，手滑打翻了水盆。那些水，确实溅到了账册之上。”
彭世安眯起眼睛，手指摩挲着账册湿润的边缘。
“手滑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指尖用力按压在“亏空三千两”那几个字上。
墨迹果然已经开始晕染，原本清晰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，像是一团团化开的黑雾。
“裴砚，你的‘手滑’，倒是巧得很。”
彭世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，“这一页，正是赵四指证的关键之处。如今字迹模糊，你是想告诉陛下，这是天灾，还是人祸？”
裴砚心中一沉。
他赌对了第一步。
利用暴雨夜的潮湿环境，加上自己刻意制造的“意外”，让账册呈现出一种自然损毁的状态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模糊是不够的，彭世安依然可以咬定是他销毁证据。
他需要更深层的解释，一个能将“故意篡改”转化为“无心之失”，甚至反向推卸责任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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