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在户部档案司的窗棂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裴砚站在前任尚书沈伯庸的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《戊戌年户部总账·密录》粗糙的封面。纸张吸饱了湿气，散发着一股陈腐霉味，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，令人作呕。
他知道彭世安不会善罢甘休。
那个穿着湿透青色官服的男人，此刻就站在门外阴影里，像一只蛰伏的毒蛇，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。
裴砚深吸一口气，将密录塞入袖中宽大的衣袖深处。他的动作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。
他必须赶在彭世安破门而入之前，完成最后一道防线。
不是销毁证据，而是篡改解释。
大康律例繁杂，尤其是关于“侵吞官银”这一条，历来存在模糊地带。若是故意贪墨，斩立决；若是因疏忽导致账目亏空，虽要革职查办，却可留一条性命，甚至有望通过家族运作重新起复。
彭世安想要的是裴砚的死罪，以此掩盖自己参与贪污的事实，并借此机会清洗异己，稳固即将到手的尚书之位。
而裴砚要的，是活下去。
只要能将这笔巨额亏空定义为“过失”，而非“故意”，他就能在那张必死的网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。
彭世安推门而入，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和浓烈的酒意。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裴砚略显鼓胀的右袖。
“裴主事，夜深露重，何故在此逗留？”
彭世安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裴砚缓缓转身，脸上挂着谦卑而恭敬的笑容，尽管他的心脏正在胸腔内剧烈撞击，仿佛要跳出嗓子眼。
“回侍郎大人，”裴砚微微躬身，声音略带沙哑，却逻辑严密，“裴某只是在核对崇宁三年的税银录入情况。那一日，户部曾有一批赈灾银两拨付至江南道，裴某觉得账目有些繁琐，便随手做了个标记，以防日后遗忘。”
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。
但在彭世安眼中，这个借口却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，刺入了他最脆弱的神经。
崇宁三年，九月十七。
正是彭世安第一次参与那笔巨额贪污的日子。虽然数额不大，只有五百两，但对于一个急于升迁、步步为营的官员来说，这是他的“原罪”。
如果这本密录里记录了这一天的详细账目，尤其是如果记录显示这笔钱并没有进入国库，而是流向了某个特定的账户……
彭世安不敢想下去。
他猛地伸手，想要翻动那本书，确认那一日之后的内容。
但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又缩了回去。
因为他发现，裴砚正静静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那种平静让彭世安感到窒息，仿佛自己已经被剥光了衣服，站在审判席上。
“裴砚，”彭世安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你最好祈祷，那上面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侍郎大人说笑了，”裴砚微微一笑，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，“裴某只是一介小吏，哪里敢窥探天家机密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账目罢了。”
彭世安冷哼一声，大步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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