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午门外的青石板上,积水已没过脚踝。
暴雨如注,冲刷着这座帝国的心脏,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霉味。
汪清站在阴影里,怀里那本从档案库偷带出来的残册,正贴着胸口发烫。
那是《崇祯十五年江南赈灾流水册》的残页。
也是他三年仕途的墓志铭。
远处传来更漏声,沉闷,悠长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骨头上。
子时三刻。
封档截止,只剩两个时辰。
钟岳没有来。
这位户部右侍郎今日称病在家,连上朝都免了。
汪清知道,这不是病,是等待。
他在等自己走进死局,然后从容收网。
“汪主事。”
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吏缩着脖子,浑身湿透,像只落汤鸡。
他的脸色惨白,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看汪清的眼睛。
“赵吏。”
汪清没有回头,声音平稳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博弈从未发生。
他停顿半秒,像是在计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惧值。
“你去了御史台,说了什么?”
赵吏咽了口唾沫,牙齿打颤:“我……我说流水册有问题。我说……”
“说够了。”
汪清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回去睡觉。明日若有人问起,就说你吓得失语,什么都没说。”
赵吏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,又迅速被恐惧掩盖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汪清,转身消失在雨幕中。
汪清终于转过身,低头看向手中的残册。
纸张焦黑,边缘卷曲,散发着刺鼻的烟熏味。
老周说得对,这是一本烧过的账。
三年前,档案库失火,这本流水册被毁。
如今剩下的,只有几页侥幸未燃尽的残片。
但正是这几页残片,藏着钟岳精心编织的杀局。
汪清伸出手指,指尖因寒冷和焦虑而微微发抖。
他试图翻开下一页。
纸页粘连在一起,强行撕开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血珠渗出,滴在泛黄的纸面上,晕染开来。
不疼。
心比手疼。
他想起第一章,发现私产增加额与流水册失踪银两完全对应时的震惊。
第二章,试图用朱笔圈出可疑耗羡,却被原册暗记锁死的绝望。
第三章,替换副本关键页,却发现那暗记只有经手人知晓。
第四章,暗记指向钟岳。
第五章,伪造批条,试图锁定责任。
第六章,发现笔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。
现在,第七章。
真相就在这一页。
只要看懂这一页,就能证明自己是清白,或者……证明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害。
汪清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将残册摊开在膝头,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,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。
墨迹被水渍洇开,字迹扭曲变形。
但他必须看清。
因为今日是年终审计截止日。
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,所有烂账都将封存入档,成为铁案。
他将问罪。
钟岳要维持户部的表面太平,要将这笔亏空彻底洗白,或者推给死人。
而他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死人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汪清喃喃自语,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。
五千两。
修缮钟府后花园假山。
经手人:汪清。
批准人:钟岳。
日期:三年前。
这就是陷阱的核心。
钟岳故意在他经手的账目上留下痕迹,让他成为完美的替罪羊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有这笔支出,不足以定罪。
贪腐需要动机,需要流程,需要……签字。
汪清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的印章位置。
那里有一块黑色的污渍,像是墨汁,又像是血迹。
他眯起眼睛,凑近细看。
污渍之下,隐约可见一个红色的印泥痕迹。
那是官印。
但不是钟岳的私章,也不是户部的公印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方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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