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敲过二更,户部大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李默跟在王崇古身后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那本《江南夏税折色银两明细册》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书房笔洗暗格里,隔着几重宫墙,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。
他不能去。
一旦踏入自己的住处,真账本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李主事。”
走在前面的王崇古突然停住脚步。
这位巡按御史转过身,青色的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他没有看李默的眼睛,而是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。
“赵世显赵郎中刚才递了一封信来。”
李默心头猛地一跳。
赵世显?
那个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、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的户部郎中,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?
“他说……”王崇古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,“他在整理旧档时,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李默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必须表现得惊慌,但又不能太过分,否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“关于听风楼的那笔开销。”王崇古缓缓说道,“赵郎中说,听风楼的账房先生近日病倒,临别前留下了一本私记的小册子。”
小册子?
李默脑海中瞬间闪过孙掌柜那张圆滑世故的脸。
孙掌柜给的钥匙,真的是为了让他去听风楼享乐吗?
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?
“赵郎中认为,那本小册子里记载的日期和金额,与李主事近期的收支高度吻合。”
王崇古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他甚至推测,李主事之所以急于掩盖夏税亏空,或许就是为了填补这笔风流债。”
李默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赵世显没有直接指控他受贿,而是将罪名引向“挥霍公款”。
这样一来,即便查不出具体的行贿证据,他也成了贪墨朝廷银两的罪人。
更重要的是,赵世显在暗示:他知道李默有秘密,而且这个秘密比亏空更不堪。
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。
“大人,”李默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几分隐忍的坚定,“赵郎中如此笃定,难道就不怕误判吗?”
“误判?”
王崇古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。
那是赵世显的信笺,上面盖着户部的火漆印。
“老夫也是奉命行事。既然赵郎中提供了线索,老夫自然要核实。”
他将信笺递给旁边的书吏。
书吏展开信纸,念道:“‘据闻李主事于上月十五日夜,曾出入听风楼雅间,与一自称‘孙掌柜’之人密谈良久,随后便有一批细软送入其宅……’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,扎进李默的耳膜。
孙掌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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