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的日头毒辣，照在京城西市的青石板上，泛起一层刺眼的油光。
顾远舟压低了斗笠，袖中的右手缠着厚厚的麻布，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，结成硬痂。他每走一步，右臂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，但他面不改色，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千手张。
这个名字在户部的暗档里只出现过一次，那是弘治五年，一批成色极差的“私银”流入市井，唯有千手张能一眼辨出其中的铅锡比例。如今，那根从样银中提炼出的金线末端，缠绕着一缕内廷太监特有的发髻，成了唯一的线索。
顾远舟拐进了一条名为“鬼巷”的窄道。
这里没有阳光，只有终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。两侧是低矮的砖房，窗户紧闭，仿佛里面住着的不是人，而是鬼。
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。
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意。
顾远舟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推开了门。
屋内昏暗，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摆在中央，桌上放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灯旁坐着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，手里正拿着一把镊子，夹着一枚细小的银粒。
“千手张？”顾远舟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老人没有回头，镊子稳稳地落在秤盘上。
“客官来晚了。”老人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像是一缕烟，“我昨天刚死。”
顾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快步上前，一把掀开桌上的白布。
千手张趴在桌上，后心插着一把短刀，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，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死死盯着门口，仿佛至死都在看着什么。
而在老人的尸体旁，散落着几样东西。
一枚断掉的镊子。
一截烧焦的金线。
以及，一块玉佩。
顾远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颤抖着伸出左手，捡起那块玉佩。
温润的羊脂白玉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明”字。
这是他的弟弟，顾远明的信物。
三年前，顾远明因卷入科场案，被柳世安陷害，流放辽东，至今生死不明。这块玉佩，是顾远明离家时，母亲塞给他的唯一念想。
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出现在一个刚被灭口的匠人身边？
顾远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这不是巧合，这是栽赃。柳世安不仅要让他背下亏空的锅，还要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，让他成为谋逆案的共犯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顾远舟低头看去，是千手张手中那把镊子掉落在地的声音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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