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，城西废弃砖窑。
风从破碎的窗棂灌入，卷起地上的陈年积灰，像是一场缓慢下落的雪。
顾远舟站在窑口，手里捏着那枚被酸液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样银残骸。它现在只是一块扭曲的金属疙瘩，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，边缘焦黑，散发着刺鼻的醋酸味和金属锈蚀后的腥气。
这是“清白”的最后一点残渣。
也是柳世安给他的投名状。
“顾主事，时辰到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，是鞋底摩擦碎砖的声音。
赵四缩着脖子站在阴影里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裹。他的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顾远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顾远舟没有回头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废渣的边缘。
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污垢，那是长期与账册、铜钱打交道留下的痕迹。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。
“柳郎中让你带话，说这批不足色的官银，必须在今日午时前‘销账’。”顾远舟的声音平稳冷硬，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户部公文，“他说，只要把原始记录毁掉，这锅就彻底背死了。你也成了共犯。”
赵四浑身一颤，嘴唇哆嗦着：“顾……顾大人，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！柳大人说了，只要我交出当年的流水底稿，他就保我一命，还给我一笔银子养老……”
“养老？”
顾远舟终于转过身。
夕阳透过窑洞的破洞斜射进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漆黑的刀痕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“赵四，你当年偷工减料，掺入铅锡，导致三成银锭成色不足。这笔账，户部查了三年都没查到头绪。柳世安把你推出来顶包，你以为他是为了救你？”
顾远舟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“他是为了切断所有线索。一旦你死了，或者你交出的假账被销毁，那些真正流向边关、勾结外敌的黑钱，就再也对不上号了。柳世安要的不是你的命，是你的沉默，以及你脑子里那些关于资金流向的记忆。”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，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抱紧怀里的包裹：“不……不可能！柳大人答应过我的！他说只要毁了账本，御史台那边……”
“御史台？”
顾远舟冷笑一声，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随手扔在地上。
那是王掌柜死前塞给他的密信副本。上面清晰地写着，御史台的某位权贵，早已通过王掌柜掌握了部分铸币司的黑幕，并以此作为筹码，要求分润利益。
而柳世安，正在试图用这笔“脏钱”去填补他自己造成的亏空。
“王掌柜死了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顾远舟盯着赵四，“你呢？你手里有原始记录，你知道每一锭银子的去向。柳世安留着你，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，让你成为那个‘贪墨私吞’的替罪羊。等风头过去，他会再找机会除掉你，就像处理王掌柜一样。”
赵四瞪大了眼睛，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包裹，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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