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，日头毒辣。
顾远舟回到户部主事府邸的书房时，袖口还沾着赵四那里的血腥气。他没有点灯，只是将书房那扇雕花窗棂推开一条缝，让燥热的风灌进来，吹散满屋子的霉味和冷汗。
案几上，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那张从赵四怀中搜出的残破纸条，上面“张廷玉”三个字墨迹未干，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另一样，是一枚银锭。
这是柳世安半个时辰前派人送来的“诚意”。说是足色官银，实则是试探。顾远舟指尖摩挲着银锭表面，触感冰凉滑腻，但在指腹用力按压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弹性。
不是纯银该有的硬度。
里面掺了铅，或者更糟——铜。
顾远舟冷笑一声，随手抓起桌上的裁纸刀，刀尖轻轻划开银锭底部的封泥。没有声音，只有金属摩擦发出的细微嘶响。那是劣质合金在受力时发出的呻吟，像是在嘲笑户部这具腐烂的躯壳。
他必须在今晚申时之前，把这笔亏空填上。
明日午门点卯，若账目不平，他就是死罪。而柳世安既然敢送来这批“足色”银子，就是笃定他会为了自保，不得不接受这种半真半假的交易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注是他的命，以及那张写着已故尚书名字的纸条背后的秘密。
顾远舟深吸一口气，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空白账册。
这本账册是他预备用来记录日常开销的，纸张泛黄，边角卷曲，带着陈年的墨香。但现在，它将成为他洗白罪证的画布。
他研墨，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未落。
窗外的蝉鸣声愈发聒噪，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神经。他闭上眼，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套假账的逻辑框架。
户部铸币司的流水，向来由两名书吏交替登记，一式三份，分别存于偏厅、正厅及户部大库。若要伪造得天衣无缝，不仅要数字对得上，更要符合当时的市价波动和运输损耗。
柳世安掌管铸币司三年，深知其中的猫腻。他送来的这批银锭，成色不足，重量却刚好卡在“足色”的边缘。这意味着，顾远舟必须在账面上做手脚，将这批劣银伪装成正常流通的货币，同时填补之前的亏空。
但这还不够。
纸条上提到的“王德全”和“李长青”，都是关键人物。王德全负责验收，李长青负责采办。如果假账要过得了他们的眼睛，就必须让他们觉得，这是一笔“合理”的亏损，甚至是一笔能从中渔利的交易。
顾远舟睁开眼，目光如刀。
他开始书写。
第一笔，记录今日入库的银锭数量：三千两。
第二笔，记录成色鉴定：足色。
第三笔，记录损耗：千分之五。
数字一个个跳入眼帘，像是冰冷的墓碑。每一笔落下，都像是在斩断他与过去那个清白自我的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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