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崩断一根弦的脆响，在死寂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彭清屏住呼吸，指尖死死扣住那本《前任亏空账册》的封皮。
这是他在整理前任主事遗留旧档时意外发现的暗记详实的亏空账册，日期正好指向今日需上报的节点。
如今，它被锁进档案库深处，但最后一页多了一行不属于前任的字迹。
这一格，动了。
窗外是弘治年间的北京城，更漏声滴答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彭清的心头。
卯时已过，离午门开朝、吏部御史例行稽查只剩不到两个时辰。
三千两白银的缺口，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，等着吞噬他的乌纱帽，乃至性命。
他刚才在巷口故意散落的带范家私印的银锭，已经引来了御史的注意。
但这只是缓兵之计。
范崇文那个老狐狸，绝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，那就只能走暗道。
彭清从怀中摸出一把细长的铁片，这是他从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——一枚传家玉佩上拆下来的嵌金边。
玉佩已碎，但金边尚利。
他将金边插入账册夹层与书架缝隙之间，轻轻撬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起，书架侧面的暗格缓缓移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，和另一本更加厚重的册子。
那是夹带先帝朱批的“真账册”。
只要拿到这本真账册，就能证明之前的亏空并非他一人之过，而是前任主事与范崇文共同侵吞的结果。
但这一步，险如履薄冰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。
那是范崇文安插的眼线，“赵四”。
赵四手里永远拿着那杆黄铜算盘，手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玉扳指。
他总是眯着眼看人，笑声低沉，喜欢用反问句试探别人的底线。
此刻，他正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彭清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他迅速将手伸进暗格，指尖触碰到那本真账册冰冷的封面。
就在这一瞬，门外传来了一声咳嗽。
“彭大人，夜深露重，何必如此辛苦？”
赵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带着几分戏谑。
彭清浑身一僵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低声下气是他的保护色，但在计算数字时，他的语气必须冷硬精准。
“赵公公说笑了，”彭清对着空气，声音微颤，“在下只是……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旧档。”
“哦？”赵四轻笑一声，“那倒是勤快。不过户部的规矩，账目不平，便是欺君之罪。大人还是早点睡吧，明日御史一来，大家都好看。”
说完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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