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天光未亮。
北京城的雨，来得毫无征兆。
先是风，卷着尘土和枯叶，狠狠拍打在户部衙门朱红色的大门上。紧接着，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彭清站在聚宝钱庄的檐下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漆木箱。
箱子里装着两千二百两白银，那是他拿命换来的“救命钱”，也是他今日能否保住乌纱帽的唯一筹码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《前任亏空账册》。
纸张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，墨迹有些晕染，但那个新添的“范”字，依然清晰刺眼。
这一页纸，轻如鸿毛，重如泰山。
“彭大人，还要等吗？”
身后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。那辆破旧的马车早已在雨中停了一个时辰，车轮陷在泥里，动弹不得。
彭清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雨幕，望向远处户部衙门的轮廓。
那里是终点，也是地狱。
“走。”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提起木箱，迈步走入雨中。
泥泞的道路像是一张巨大的嘴，吞噬着他的脚步。每走一步，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靴底陷入烂泥，拔出时发出“咕叽”的声响，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。
彭清不敢停。
吏部的稽查午门开朝，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。
若是迟了，哪怕是一刻钟，他这半年的俸禄、十年的仕途，乃至这条性命，都将化为乌有。
他必须赶在雨势变大之前，到达户部。
然而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男人。
刚走到西华门附近，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一辆官轿停在路中间，轿帘紧闭，几个身穿公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，挡住了去路。
彭清心头一紧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认得那些差役腰间佩戴的腰牌——户部侍郎范崇文府上的家丁。
“什么人？此处禁行！”
一名满脸横肉的差役上前，用水火棍指着彭清的鼻子，语气嚣张。
彭清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的怒火。
他弯下腰，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卑微而恭敬。
“这位爷，小人是户部主事彭清。今日需向户部交账，事关重大，还请通融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，双手递了上去。
那枚令牌是他身为五品官员的身份证明，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。
那名差役瞥了一眼令牌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“户部主事？哼，范大人说了，今日有人举报户部账目混乱，特令在此查验所有进出官员的行囊。”
他伸手接过令牌，却没有归还的意思，而是随手扔给了身后的同僚。
“把箱子打开。”
命令下达得不容置疑。
彭清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，这是范崇文的手段。
对方要的不是查验，而是拖延。
只要拖延时间，等到吏部的人开始稽查，他就算凑齐了银子，也来不及上报了。
到时候，罪名便是“贻误公务”。
“这位爷，”彭清的声音依旧低沉，但多了一丝冷硬，“这箱中乃是朝廷公款，若在此耽搁，误了午门开朝之期，责任……”
“责任？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