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议事大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秋雨并未停歇，反而因为地势低洼，积水倒灌进石缝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地下喘息。
沈清舟坐在主事席的最末端，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从钱通处得来的备用钥匙。
钥匙的齿痕深深嵌入掌心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却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，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本《庚子岁拨银总册》。
封面上的朱砂印泥已经干透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，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这本册子，第一章在前任桌上被翻开时，还带着鲜活的热气；第二章被他藏入怀中时，还沾着他的体温；第三章被吏部书办抽走一页核对时，纸张边缘留下了细微的毛边；第四章被他用假账页替换时，墨迹未干，散发着刺鼻的松烟味；第五章被户部侍郎强行索要查验时，书页因紧张而微微卷曲；第六章它被盖上“平账”大印，从此锁进档案库，不再属于任何人。
而现在，它再次回到了他的面前。
但这一次，不是作为证据，而是作为祭品。
“沈大人。”
一声粗粝的嗓音打破了死寂。
赵铁衣站在大厅中央，手里那串沉重的铁算盘珠子发出哗啦啦的脆响，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他满脸横肉抖动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狠厉交织的光芒。
“审计已毕，今日乃是年终决算之期。”
赵铁衣走到案前，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总册上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赌博留下的泥垢。
“前任主事暴毙，留下这三千两亏空，沈大人接手不过三日，竟能将其抹平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“沈大人好手段。只是这‘平账’二字，写得轻巧，背后的血债，怕是沉重得很吧。”
沈清舟抬起眼皮，目光温润如水，语气轻柔却坚定：“赵主事说笑了。下官不过是依照祖制，将江南织造局的预拨款项提前支取，填补了空缺。一切皆有文书为证，合乎律法。”
“合乎律法？”
赵铁衣猛地一拍案几，震得茶盏嗡嗡作响。
“你当我是傻子？江南织造局今年遭了水患，银子还没下来，你便敢提前支取？这是欺君！是贪墨！”
周围的几位同僚纷纷侧目，眼神中既有震惊，也有幸灾乐祸。
有人悄悄后退半步，生怕被这股风暴波及。
沈清舟心中一沉，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