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的青石板路，被晨露浸得发黑。
崔明远走在前面，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，发出细微的黏腻声。身后跟着两名禁军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的后背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座皇城的重量。
口袋里的银两沉甸甸的，那是他原本打算用来打点赵老吏、换取那本“流水备录”的底牌。此刻，这重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
宋仁甫从侧门出来时，正整理着绯色官袍的袖口。
看见崔明远，他脚步一顿，随即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、宽厚却轻蔑的笑意。
“崔主事。”宋仁甫摇着折扇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低眉顺眼的太监听见，“陛下仁慈，留你一条命，你便该知足。莫要再想着那些歪门邪道，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折扇轻轻敲在掌心。
“否则，大理寺的刑具，可是不认人的。”
崔明远没有停步，也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脸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宋大人说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算盘珠子落在木板上，清脆，冰冷，“臣只是去送一样东西给李公公。毕竟，有些账，只有内廷看得清。”
宋仁甫眉头微皱。
李公公？
那个在御前对他微笑的男人？
宋仁甫心中闪过一丝疑虑，但很快被傲慢压下。一个被软禁的主事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
他冷笑一声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泥点。
崔明远看着马车远去，眼底闪过一丝寒光。
他知道，宋仁甫怕了。
怕的不是证据，而是李公公的态度。
刚才在大殿上，李公公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，不是戏谑，是默许。
默许他把事情闹大，默许他撕破脸皮。
因为对于皇帝来说，宋仁甫这把锋利的刀，已经钝了。而崔明远这只棋子，虽然脏，但还能用。
崔明远加快脚步，走向西华门。
那里有一辆不起眼的青色轿子，等着他。
轿帘掀开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。
是赵老吏。
这个在户部熬了四十年的老书吏，此刻浑身发抖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崔……崔大人。”赵老吏结结巴巴，眼神飘忽不定，“我……我藏不住了。他们查到了。”
崔明远坐进轿子，关上门。
狭小的空间里，弥漫着霉味和汗臭味。
“别怕。”崔明远低声说，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赵老吏颤抖着手，解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泛黄，边角磨损严重。
《户部前任亏空总账·备录》。
这不是正式呈交御前的那本。
这是赵老吏私藏的副本。
其中记录了一笔关键支出：江南盐商捐输三万两，名义上是“修桥补路”，实则流入了一位特定官员的私库。
那位官员的名字，被赵老吏用朱砂圈了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崔明远接过册子，指尖触碰到那干涸的朱砂印泥，粘稠感透过纸张传来。
“前任侍郎……是他逼我记下的。”赵老吏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他说，只要我不说，他就保我的饭碗。可我……我怕啊。”
崔明远翻开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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