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京城的更鼓敲过第三遍。
户部衙门后院的墙头，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无声滑落。崔明远落地时，脚尖先触地，随即膝盖微曲卸力，连衣摆的褶皱都未曾乱过半分。他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前院巡夜锦衣卫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，皮靴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他贴着影壁移动，身形融入黑暗。
这里是户部档案库所在的后区，平日里禁地森严，今夜却因辕门示众的喧嚣，守备略显松懈。宋仁甫的人盯着的是前厅和辕门，没人料到，那个刚刚自污名声的主事，会像鬼魂一样潜入这里。
崔明远的目标很明确：《户部前任亏空总账》的原件。
白日里贴在木柱上的，不过是经过誊抄、甚至可能被二次加工的副本。那道暗红色的火漆印之所以让他心惊，是因为它盖在了封皮内侧——这意味着有人不仅篡改了内容，还试图用伪造的封印来掩盖“调包”的事实。要证明这一点，必须找到原始凭证，也就是那些散落在各房科里的底单。
但他进不去档案库。钥匙在王尚书手中，而今晚，王尚书为了避嫌，根本不敢露面。
崔明远来到档案库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。门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锁孔周围积了一层薄灰，说明许久未动。他并没有尝试撬锁，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长的铁片，轻轻探入锁眼。这不是普通的开锁技巧，而是他在户部主事任上，观察老吏们开库千百次后总结出的“听音辨位”。
咔哒。
锁舌弹开的声音极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，如同惊雷。
崔明远迅速闪身入内，反手关门。屋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淡淡的樟脑气息。借着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他看见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，如同沉默的巨兽，矗立在黑暗中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：嘉靖朝盐引、万历朝辽饷……最终定格在角落的一只落满灰尘的竹箱上。那是前任户部侍郎李廷机生前专用的私人账册存放处。按照大明的规矩，官员离任，私账应当封存移交，但李廷机走得急，这只箱子一直未被清理。
崔明远走近竹箱，手指拂去表面的灰尘。箱体没有上锁，显然前任以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然而，当他掀开箱盖时，眉头微微一皱。
箱子里并非整整齐齐的账册，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票据和几本零散的流水簿。最上面的一本，封面写着《江南盐课杂记》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随手记录。
这不是他要找的《户部前任亏空总账》。
真正的总账，应该是一本线装厚册，封皮为青色，印有“天启七年”字样。它在白日的那份公开账册中被刻意遗漏，此刻应该藏在某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地方。
崔明远的手指在一堆票据中快速翻找。纸张脆响，在他耳中如同心跳。突然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那堆杂乱的票据底部，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。
他展开宣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已干透：
“账在赵老吏的烟盒里。”
落款是一个简单的“李”字。
崔明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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