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京兆尹的差役便已踏碎了胡同里的露水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惊起了檐下宿鸟。一张厚实的黄纸封皮被重重拍在六部辕门的木柱上，震得灰尘簌簌落下。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呼，随即又死寂下去。那是《户部前任亏空总账》，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。
崔明远站在人群最外侧的青石板上，粗布直裰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看起来太穷了，穷到连一件像样的官服都凑不齐，更别提那身象征品级的绯色或青色补子。他是户部主事，正七品，在这个讲究门第的大明官场里，落魄世家子的身份就像一块遮羞布，勉强盖住他寒微的家世，却盖不住此刻摇摇欲坠的前程。
午时三刻之前，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呈入乾清宫。
如果在那之前，他不能从这贴出来的公开账册中找到第三方洗钱的线索，证明那些亏空并非他恩师——前任户部侍郎一人独吞，而是有人借机栽赃，那么明日此时，他就会以贪墨巨款、欺君罔上的罪名被捕入狱。那是死罪，株连九族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北京城特有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檀香。他需要靠近那根柱子，看清账册的细节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一声厉喝如同鞭子抽在空气里。宋仁甫穿着一身鲜亮的绯色官袍，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折扇，慢悠悠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。他嘴角挂着笑意，那笑容宽厚得像是一尊弥勒佛，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轻蔑。他是御史台副台长，今日这场好戏，正是由他亲手搭台。
“崔主事，怎么，你也来看热闹？”宋仁甫停下脚步，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，目光扫过崔明远破旧的衣领，“听闻令师离任百日祭日将至，你身为下属，不去灵前磕头，倒有闲情逸致来围观同僚的‘丰功伟绩’？”
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。御史们围成一圈，形成了一道人墙，将辕门和那张贴着的账册死死挡住。
“宋大人说笑了。”崔明远声音很轻，语速平缓，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敲在桌面上，精准而冰冷，“下官只是好奇，这账册上的数字，是否如宋大人所言那般铁证如山。”
“铁证如山？”宋仁甫眯起眼，折扇猛地展开，露出一幅山水画卷，“崔明远，你莫不是忘了，你曾在前任手下做事。这账册若是有假，你便是同谋。你若敢上前查看，本官立刻就以妨碍公务、意图销毁证据为由，将你拿下。”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宋仁甫身后的几名御史手按刀柄，眼神凶狠地盯着崔明远。他们不是在保护账册，而是在封锁消息。
崔明远心中一沉。他知道宋仁甫在怕什么。前任留下的亏空背后，牵扯着江南盐商的巨大利益网络，而宋仁甫手中握有他默许前任违规操作的旧信，一旦深查，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。所以他必须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，必须让所有人相信，这就是全部真相。
但他不能退。退了，就是死。
“下官不敢。”崔明远垂下眼帘，遮住眸中的冷光，“下官只是想确认，这账册是否完整。毕竟，若是有人故意遗漏了关键条目，导致朝廷误判，那也是大大的失职。”
“完整？”宋仁甫冷笑一声，“这账册乃刑部与大理寺共同核验过，每一笔支出都有底单，何来遗漏之说？崔明远，你这是在质疑御史的公信力？”
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有人指着崔明远骂道：“果然是户部的蛀虫，到现在还想狡辩！”
崔明远知道，硬闯是行不通的。他需要混进去，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找到那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破绽。但他需要一个理由，一个能让宋仁甫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和挣扎。他咬了咬牙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，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：
“宋大人，下官……下官确实有一事隐瞒。前任大人离世前，曾交予下官一份私下的流水备录，其中涉及几笔……灰色支出。下官当时为了顾全大局，未曾上报，如今看来，此举确有不妥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宋仁甫眼中的轻蔑凝固了。他没想到崔明远会如此决绝。承认参与灰色操作，意味着自污，意味着在皇帝面前失去清白之臣的名声，甚至可能面临革职查办的风险。但这也意味着，崔明远主动递上了一把刀，一把可以撬开账册封面的刀。
“哦？”宋仁甫挑了挑眉，折扇停在了半空，“既然崔主事有苦衷，那不妨说来听听。不过，这账册乃是国家机密，岂是你想翻就能翻的？”
“下官愿以官爵为赌注。”崔明远直视着宋仁甫的眼睛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，“若这账册中真无遗漏，下官甘愿自请罢官，永不踏入仕途；若其中有猫腻，还请宋大人给下官一个查验的机会，以正视听。”
宋仁甫沉默了片刻。他在权衡。崔明远的自污虽然脏了自己的手，但也堵住了别人怀疑账册真实性的嘴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崔明远真的掌握了某些秘密，让他看看也无妨，反正那些秘密最终也会被掩盖。
“好。”宋仁甫收起折扇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“本官就成全你。不过，在这之前，你得先让这些人看看，你是如何‘诚实’的。”
一名御史走上前，狠狠推了崔明远一把。崔明远踉跄几步，膝盖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。鲜血从额角渗出，顺着脸颊滑落。他没有反抗，只是默默地爬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然后一步步走向那根木柱。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户部主事，如今却像个乞丐一样，卑微地接近那张决定他命运的纸张。
崔明远走到柱前，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层黄纸封皮。他的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，感受到下面隐藏的秘密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去了。他用自己的名声做筹码，换来了窥探真相的一线生机。
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封皮，露出了里面泛黄的账页。墨迹深浅不一，有的地方甚至有晕染的痕迹，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标记——那是恩师生前常用的朱砂印泥留下的暗记。
然而，当他看到账册封皮的内侧时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里多了一道不属于朝廷制式的暗红色火漆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