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，敲打在“听雨轩”二楼雅间的窗棂上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。
屋内炭火正旺，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
岑清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，身上的官袍早已破烂不堪，墨汁与血污混合在一起，像是一层干涸的死皮。他手里捏着一只粗瓷茶盏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但端茶的手稳如磐石。
他对面的赵四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折扇。
这位户部书吏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直裰，腰间挂着那枚象征身份的铜牌，眼神中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岑大人，或者说……岑兄弟。”赵四轻笑一声，扇骨轻轻敲击桌面，“这雨下得真大，把京师的泥路都淹了。你这一身狼狈，若是让邹尚书看见，怕是又要叹一句‘书生迂腐，不知变通’了。”
岑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赵四面前的茶案上。那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纸页——《江南漕运总录·残卷》。
它不再是第六章时那堆被投入火盆的灰烬，也不是第五章里浸透鲜血的凶器。
此刻，它安静地躺在那里，边缘有些焦黑，那是岑清在破庙中用最后一点火折子重新点燃后，特意保留下来的唯一证据。
纸张虽然残缺，但夹层中显露出的朱砂红印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赵兄说笑了。”岑清声音沙哑，带着几分书生的谦卑，“在下如今只是个逃犯，哪敢劳烦邹尚书挂心。倒是这残卷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残卷粗糙的边缘。
“这上面写的三千石军粮，究竟去了哪里？”
赵四的眼神微眯。
他知道岑清在试探。
作为邹大人的亲信，赵四比谁都清楚，这卷残卷里藏着什么秘密。前任主事之死，江南盐商的贿赂，还有那个名为“替”字的血书谜题。
但他更知道，岑清现在无路可退。
没有了腰牌，没有了身份，甚至没有了同僚的信任。岑清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孤狼，只能靠撕咬来换取生存的空间。
“岑兄弟想问什么？”赵四放下折扇，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是想问那三千石粮的去向？还是想问，为什么邹尚书要保林婉儿那个寡妇？”
岑清心中一凛。
林婉儿。
那个柔弱的女人，那个握着半封密信的遗孀。
他在破庙中曾以为，只要找到她，就能找到真相的出口。但现在看来，赵四早就知道了她的下落，甚至……控制着她。
“在下只是好奇。”岑清轻声反问，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迂腐与算计，“毕竟，若是不查清这三千石的流向，明日秋审复核，在下恐怕难辞其咎。赵兄也是户部的人，难道不想让这账目干净些吗？”
赵四冷笑一声。
“干净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岑兄弟，你太天真了。在这户部，哪有干净的账目？只有活人的账目，和死人的账目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邹尚书之所以保林婉儿，是因为她有用。她的丈夫，也就是前任主事，死得不明不白。若让他彻底翻案，邹尚书的升迁之路就会布满荆棘。所以，必须有人替他背锅。”
岑清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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