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的窗纸被秋雨打得湿透,透出一种灰败的死气。
曹令仪坐在紫檀圈椅里,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。
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暗黄的茶垢,像极了这府里洗不净的陈年旧账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在整理首饰匣的女人身上。
那是她的庶妹,关氏。
今日关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绸缎,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,在这阴雨连绵的深秋里,显得格外不合时宜。
“姐姐怎么一直不说话?”
关氏放下手中的金簪,抬起头,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与试探。
她特意将声音放软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那层看不见的薄冰。
曹令仪轻轻吹开茶沫,抿了一口。
苦涩在舌尖蔓延,她却觉得清醒。
“我在想,”曹令仪的声音很轻,平缓得像是在念经,“妹妹明日就要过门了,心里可还踏实?”
关氏愣了一下,随即掩唇轻笑。
“姐姐说笑了,人家可是高攀了王家,自然是欢喜的。”
“欢喜就好。”
曹令仪放下茶杯,瓷底碰触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这声音不大,却让关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只是,”曹令仪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关氏的脸,“听说母亲那边,为了妹妹的嫁妆,把库房里的底子都掏空了。”
关氏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。
“姐姐这话就不对了,母亲自有母亲的考量。”
“是吗?”
曹令仪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刚才从库房出来,看见关嬷嬷在那本红皮月例总账上盖了印。”
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那印章的颜色,是朱砂红的。可惜啊,那页纸上,缺了三十两银子的数目。”
关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姐姐……你在说什么?我不懂。”
“你不懂,自然有人懂。”
曹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敲打在芭蕉叶上,声声催命。
“关嬷嬷是个聪明人,但她更贪心。”
曹令仪转过身,背靠着窗棂,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“她以为只要把那页纸烧了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。可她忘了,火是有味的,烟是有形的。”
关氏站了起来,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姐姐,你若是为了那三十两银子,何必扯上嬷嬷?若是传出去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不好?”
曹令仪冷笑一声。
“妹妹,你别忘了,你是要出嫁的人。你的名声,比那三十两银子重要得多。”
“若是我现在去父亲面前哭诉,说嬷嬷克扣嫡女月例,填补庶女嫁妆……”
曹令仪顿了顿,眼神幽深。
“你说,父亲是会信我这个‘温顺’的嫡女,还是信那个‘忠心’的老嬷嬷?”
关氏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曹令仪说的是真的。
在这个家里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但只要抓住了把柄,死规矩也能变成绞索。
“姐姐,求你别……”关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汪汪地看着曹令仪。
这一招示弱,是她平日里最常用的手段。
若是旁人,或许就心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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