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,藏着半截枯枝。
风从北面刮来,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,卷起地上的残雪,扑在茶寮的窗纸上。
秦婉坐在角落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龙井。
茶香散尽,只剩下一股子涩味,像极了这深宫里的日子。
她垂着眼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枚温润的南珠盘扣,此刻正贴着她的腕骨,传递着微凉的触感。
这是余姑姑留下的“债”,也是赵德全伸出的“手”。
今日约见王公公,不是为了求饶,而是为了收网。
茶寮的门被推开,带进一阵寒风。
内务府采买太监,王德全,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灰鼠皮袄,腰间挂着两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,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,透着股子富贵气。
但秦婉注意到,他的左手食指上,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那是被粗糙的麻绳勒出来的痕迹,通常出现在搬运重物,或者……挣扎的时候。
“秦姐姐,好兴致。”
王德全笑着坐下,目光在秦婉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面前的空茶盏上。
“这大冷天的,喝凉茶伤胃。”
他说着,示意身后的随从添了一壶热茶。
动作熟练,却刻意避开了秦婉的手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,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秦婉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。
“公公折煞奴婢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,瞬间消融,不留痕迹。
“奴婢只是觉得,这茶凉了,才显出冬日的清静。”
王德全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清静?在这宫里,谁心里是清静的?”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秦姑娘,余姑姑的事,你应该听说了吧?”
秦婉抬起眼,眸光平静如水。
“听说了一些。说是余姑姑贪墨公款,赌债缠身,最终自绝于狱中。”
“是自绝,还是被人逼死?”
王德全放下茶杯,瓷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那股子脂粉气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“有些账,不是能算清楚的。有些债,也不是能还清的。”
秦婉心中一动。
她知道,鱼咬钩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那是一件冬衣的半成品,胸口处,空空如也。
少了一枚盘扣。
王德全的目光落在那处空缺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秦婉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那个扣眼。
“这是尚仪局新制的冬衣,给周贵人准备的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只是制衣时出了岔子,少了一枚盘扣。余姑姑生前说,这扣子得用‘特供’的珠子才能配得上贵人的身份。”
“特供”二字,她说得很慢,很重。
王德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什么是“特供”。
那是内务府私吞东珠、以次充好的黑话。
而那枚缺失的盘扣,正是余姑姑用来填补亏空的证据之一。
“秦姑娘,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王德全的声音冷了几分,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秦婉依旧保持着微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奴婢只是担心,若这冬衣呈上去,被发现少了扣子,或是用了劣质的替代品,恐怕会连累到公公在内务府的声誉。”
“况且,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王德全的眼睛,“周贵人最讨厌弄虚作假。若是让她知道了这背后的猫腻,公公觉得,她会如何处理?”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