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的湿气，像一层黏腻的膏药，死死贴在常远的皮肉上。
大腿上的伤口早已凝了血痂，但每一次呼吸牵扯到的肌肉痉挛，都在提醒他刚才那场自残般的突围有多疯狂。
牢门外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，夹杂着锦衣卫铁甲碰撞的冷响。
常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闭着眼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丝动静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他赌命换来的机会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不是来自牢外，而是来自牢内角落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秽物之中。
那是李四留下的唯一东西——一件染血的号衣。
李四是户部最底层的书吏，也是制作那本空账本的直接执行者。
在刺客闯入之前，李四被秘密押解至诏狱，名义上是协助审讯，实则是为了灭口。
但在混乱中，李四拼死将这件浸透了自己鲜血的号衣塞进了通风口的缝隙，恰好落在了常远藏身的死角。
常远睁开眼，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如针尖。
他忍着剧痛，拖着僵硬的身体爬过去，手指颤抖着触碰到那件粗糙的麻布。
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，但这股味道里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。
那是陈年米汤干涸后特有的气味。
常远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只有极度机密且无法落笔的文件，才会使用的密写方式。
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衣襟内侧的污渍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除了血腥和霉味，确实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米浆气。
“李四……”常远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你终究还是没忍住。”
就在这时，牢门外传来钥匙串晃动的清脆声响。
紧接着，是一声冷哼。
“常主事，赵大人有令，让你清醒清醒。”
铁链哗啦作响，牢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几个锦衣卫持刀而入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狭小的空间。
为首的一名千户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，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水盆。
污水溅在常远的脚边，也溅在那件血衣上。
常远没有躲闪，只是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他没有看那些刀锋，而是盯着千户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。
玉佩温润，但在昏暗的火光下，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那是江南赌场特有的“鬼面”标记的雏形，虽然被刻意打磨过，但常远曾在曹嵩的扳指内侧见过一模一样的刻痕。
“常远，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发呆？”千户冷笑一声，手中提着一盏风灯，照亮了常远面前的地面，“赵大人说，既然你‘死’不了，那就早点交代清楚。青州赈灾银三十万两，究竟去了哪里？”
常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。
他轻声细语，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落在木盘上，清脆而准确。
“大人，银子不在我手里，也不在曹侍郎手里。”
“哦？”千户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刀柄握得更紧，“那在你眼里，银子在哪里？”
“在雨里。”
常远淡淡地说道。
千户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出声：“什么雨？你是疯了吗？”
“梅雨季节，青州的雨水。”常远抬起眼皮，目光穿透了牢门的铁栏，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泥泞的土地，“大人可曾想过，为什么青州赈灾的账册，连一页纸都没有写？”
千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这个问题，正是赵尚书今晚要逼问的核心。
如果账册是新的，那么过去三个月的青州赈灾记录去了哪里？
如果只是简单的贪污，何必销毁所有原始凭证？
除非……那些记录本身，就是最大的谎言。
“住口！”千户厉声喝道，“赵大人最讨厌别人胡言乱语！你若再敢胡扯，我不介意让你的伤口再开一次！”
说着，他举起刀鞘，狠狠砸向常远的大腿。
剧痛再次袭来，常远闷哼一声，额头上渗出冷汗，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。
因为他感觉到，那件血衣上的米汤密文，正在他的指尖下慢慢显形。
那是李四用指甲蘸着血和米汤，在布料纤维深处刻下的密码。
需要体温，需要时间，更需要特定的湿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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