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的空气，像是一潭死水，凝固着霉味、血腥气和陈年积灰的涩意。
常远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椅上，面前是一张粗糙的条案。
条案上，那本《青州赈灾总录·第三卷》静静地躺着。
它不再像六天前那样，被曹嵩视若珍宝地夹在怀中，也不似昨日那般，作为呈堂证供摆放在赵尚书的公案之上。
此刻，它就在这里，封面泛黄，边角磨损，仿佛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，赤裸裸地暴露在阴冷的灯光下。
书页微微翻开，停留在第42页。
那里曾经插着一枚断簪，后来被常远换成了银针。
现在，银针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滴干涸的血迹，正顺着纸张的纤维，缓慢地渗透进“三十万”这个数字的墨迹里。
墨迹有些晕染，那是李四在被拖进来时，指甲抓挠桌案留下的痕迹，也是恐惧留下的印记。
常远看着那滴血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，哒，哒。
节奏很轻，像算盘珠子落在铜盘上的声音。
清脆，准确，却让人心慌。
在他对面，铁链哗啦作响。
李四被绑在刑架上，浑身湿透，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。
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书吏，此刻眼神涣散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。
他的左腿裤管已经被撕开，露出血肉模糊的大腿。
那是锦衣卫千户赵德全的手笔。
刚才，赵德全没有问任何话，只是举起手中的钢叉，直接刺穿了李四的大腿外侧。
没有警告，没有审讯前的寒暄。
只有钢叉入肉的闷响，和李四瞬间断裂的惨叫。
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，倒像是某种野兽濒死时的哀鸣，尖锐得刺耳，随后戛然而止。
因为李四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，只剩下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风箱声。
赵德全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把玩着那把沾血的钢叉，眼神冷漠如冰。
他是执行者，不问对错，只问结果。
“常主事，”赵德全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，“这书吏嘴硬得很。千户大人说了，若半个时辰内问不出江南赌场的联络暗语，便让他‘畏罪自杀’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谈论一只老鼠的死活。
常远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，落在赵德全脸上。
“赵千户，”常远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若是畏罪自杀，这账册上的疑点，谁来查？”
赵德全眯起眼，手指摩挲着钢叉上的血迹：“常主事这是在教本官做事？还是说，你想替这厮求情？”
“我只是想尽快结案。”常远淡淡说道，“户部侍郎那边催得紧，赵尚书也在等消息。拖延下去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确实有压力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试探。
他在试探赵德全的底线，也在试探自己的退路。
赵德全冷笑一声，将钢叉重重顿在地上：“好一个尽快结案。那就请常主事，好好审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角落，点燃了一袋烟，不再看这边。
这是一种默许。
也是一种逼迫。
常远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到李四面前。
李四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丝，眼皮颤动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。
“钱……钱……黑……”
常远蹲下身，从袖中取出那本《青州赈灾总录·第三卷》。
他没有直接翻到第42页，而是翻到了第一页。
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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