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梅雨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户部主事办公室内，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常远的身影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宛如鬼魅。
他指尖那枚朱砂笔已干涸，桌上那本《青州赈灾总录·第三卷》静静摊开，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刺鼻的生涩气味。
这是新墨。
常远眉头微蹙，目光如刀，在那空白的纸页间游走。
三个月的青州赈灾记录，凭空消失。
这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，而是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“格式化”。
就在常远准备合上账册，试图从纸张的厚度中寻找线索时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那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常远神色不变，只是迅速将账册翻至中间某一页，随手拿起一支毛笔，假装正在核算数据。
门被推开。
曹嵩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绯色官服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，仿佛刚饮过血。
手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，随着他推门的动作，折射出一抹幽绿的光。
“常大人好雅兴。”
曹嵩眯着眼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声音油滑而虚伪，“这暴雨倾盆之夜，不去歇息，反倒在这里对着几本烂账发呆？”
常远放下毛笔，起身行礼，动作规范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曹大人说笑了。”
常远的声音轻声细语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，“下官只是在思考，这三十万两银子，究竟去了哪里。”
曹嵩脚步一顿，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，闪过一丝寒芒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，缓步走到公案前。
“常大人果然敏锐。”
曹嵩伸手，看似随意地翻开了那本《青州赈灾总录·第三卷》。
他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轻轻划过书页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常远垂眸，盯着曹嵩的手指。
他知道，曹嵩不是在查账，而是在确认某些东西是否存在。
如果那本真正的账册副本还在，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标记，曹嵩必须立刻发现并处理。
曹嵩翻得很慢。
一页，两页，三页……
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，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浓郁。
直到翻到第四十二页。
曹嵩的手停住了。
这一页，是青州府各县赈灾银两发放的详细清单。
按照常远的推测，这一页应该有详细的数字和经手人签名。
但现在，这里只有一片空白。
或者说，看起来是一片空白。
曹嵩伸出右手食指，轻轻点了点那页纸的边缘。
然后，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断裂的玉簪。
那玉簪通体洁白，断口处参差不齐，显然不是自然断裂，而是被人强行掰断的。
曹嵩将那支断簪，稳稳地夹在了第四十二页的夹层之中。
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。
“常大人，”曹嵩抬起头，眼神中多了几分戏谑，“这账册有些年头了，纸张脆弱，容易破损。若是弄坏了，可是要赔罪的。”
常远心中一震。
他看懂了。
曹嵩是在告诉他：别乱动。
尤其是第四十二页。
那里藏着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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