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第三响时，戴婉已站在宗祠前厅的偏室中。
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，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朽气。
那是陈年木料受潮后特有的味道，混合着即将燃尽的檀香余烬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黛青色织金命妇袍，头上未施粉黛，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这身装扮在满屋珠翠环绕的戴家众人眼中，显得格外刺眼，甚至有些寒酸。
但她站得笔直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。
周伯跪在地上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。
那是准备用于包裹《戴氏族谱》的内衬。
“大奶奶，”周伯的声音细若蚊蝇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，“这是按老规矩准备的苏绣云纹锦缎，色泽正，手感软，配得上族谱的庄重。”
戴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周伯颤抖的手指上。
那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清洗铜器留下的黑色污渍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破绽。
就在刚才，她检查密室暗格时，那种异样的轻盈感并未消失。
钥匙还在，但锁芯里的机关似乎被微调过。
这种细微的改动，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：一是有人试图偷换族谱，二是有人试图伪造印章。
戴婉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卷锦缎。
丝绸冰凉，顺滑得有些过分。
“太滑了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偏室瞬间死寂。
阮氏正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椅上，手里攥着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。
听到这句话，她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化作尖锐的质问：“大嫂这是什么意思？周伯伺候老爷几十年，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？”
周伯浑身一颤，扑通一声再次磕头：“夫人息怒，奴婢……奴婢也是按祖制办的。”
“祖制？”
戴婉缓缓站起身，走到案几前。
案几上放着祭祖大典所需的所有印鉴。
其中一枚朱砂红泥的印章，格外醒目。
那是族长私印，平日里由戴老爷亲自保管，只有在重大祭祀或立嗣时才启用。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一块青石镇纸旁，朱红色的印泥还未干透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。
“族谱入谱，需盖两枚印。”戴婉拿起那枚族长私印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但实际上，她在感受印章底部的温度。
正常的私印，经过长时间佩戴或存放，底部会有人体温留下的微热，或者金属氧化后的凉意。
但这枚印章，冷得像冰。
而且，有一种淡淡的、不属于朱砂也不属于金属的气味。
像是……陈旧的血锈味。
“这枚印，不是老爷日常用的那一枚。”戴婉放下印章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。
阮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死死盯着那枚印章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周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，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大奶奶，您这话从何说起？”阮氏强撑着站起来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，“这是老爷亲口交给您的印信，难道还能有假不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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