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余音未散，祠堂内的空气却已凝如铅块。
檀香燃烧后的灰烬落在青砖上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，像是某种压抑的叹息。戴婉站在案前，指尖触碰到《戴氏族谱》那冰凉的封面。锦盒已开，书页展开至中段，旁支列表的墨迹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而疏离。
她必须在这一炷香内，翻过所有旁支的名字。
这是规矩，也是陷阱。
若翻得太快，便是轻慢先祖；若翻得太慢，便给了旁人插话的机会。戴婉垂下眼帘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声音轻柔至极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周伯，请递下一册。”
管事周伯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，双手捧起厚重的书册。他的手指有些颤抖，指节泛白，显然收了阮氏的好处，故意将族谱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，方便被人查看、甚至动手脚。
戴婉没有看他，只是静静等待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战争不在明面，而在这些被忽视的细节里。
就在她准备翻开下一页时，一道虚浮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母亲，我记得……”
戴明远捂着胸口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却强撑着站直了身子。他刻意模仿着嫡子的语气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，但那风箱般的嘶鸣出卖了他肺疾的严重。
“记得什么？”戴婉没有抬头，手中的动作未停半分。
“我记得，三百年前，曾有一位‘戴守义’先祖，因罪被逐出宗族，但其子‘戴安民’后来捐官赎罪，重新入谱。”戴明远喘了口气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我昨日整理旧物，发现家传笔记中有记载。若族谱中无此名，便是遗漏，是大不敬。”
这话一出，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阮氏原本瘫软在地，此刻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希冀。她当然知道戴守义是谁——那是戴老爷早年为了掩盖某笔亏空，私自承诺给庶子一脉的“补偿”，虽然从未正式入谱，但在家族内部，这是一笔烂账，也是一把刀。
如果戴明远能证明这个“遗漏”，就能动摇嫡系的绝对权威，甚至让戴老爷陷入被动。
戴老爷坐在主位上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咳嗽了两声，声音沙哑：“明远，不可胡言乱语。族谱乃朝廷核准，岂容你随意臆测？”
“父亲，儿子并非臆测。”戴明远向前迈了一步，脚步虚浮，却坚定无比，“儿子请求，当场核对私谱与官谱。若真有其人，便是宗法之失；若无其人，儿子愿受家法处置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戴婉身上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戴婉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水。她知道，戴明远手里握着的，不仅仅是一个名字，而是戴老爷多年来对庶子一脉的亏欠心理，以及阮氏勾结外姓商人转移家产的证据链中的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