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的京城，闷热未散。
午门外的青石板上，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气。
戴安跪在烈日之下，官袍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手中高举着一本奏疏，那是他用赵四的命，换来的投名状。
奏疏之上，字字泣血，句句诛心。
不仅揭发了闵文渊贪墨三百两折色银的事实，更将矛头直指江南海运的暗流。
这是陈御史想要的戏码，也是皇帝想要看到的“忠臣”。
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恭敬与疏离。
「臣户部主事戴安，叩见陛下。」
他的额头抵着滚烫的石板，不敢有丝毫僭越。
周围是禁军肃立的脚步声，还有远处六部衙门下班时传来的沉闷鼓点。
那鼓声一下一下，敲在戴安的心头，像是倒计时。
他知道，只要这鼓声停歇，他的人生也将随之定格。
片刻后，一道慵懒而威严的声音从高高的丹陛上传来。
「戴爱卿，平身吧。」
戴安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层层侍卫，看向龙椅上的身影。
皇帝并未看他手中的奏疏，而是盯着案几上那卷刚刚呈上来的东西。
那是《秋粮折色总册》。
这本册子，曾锁在闵府书房的紫檀匣中，被戴安以校对之名借出，藏在户部铁柜，又在灯下被逐页翻阅，发现夹层。
后来被闵师强行索回，重新上锁。
再后来，戴安设计调包，真册留在闵府，假册送入都察院。
而在公堂之上，它被当众拆封，露出了里面空白的内页。
此刻，它正静静地躺在皇帝的案头。
但戴安知道，真正的证据，并不在这册子里。
而是在他袖中那枚沾着赵四血迹的私印里。
那是赵四被捕前，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「朕看了你的折子。」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「闵侍郎乃朕之股肱，你竟敢如此构陷？」
戴安心中一凛，立刻伏地。
「臣不敢构陷。」
「臣只是……不忍国法蒙尘。」
他引用这句古语时，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「且说，这三百两银子，究竟去了何处？」
戴安深吸一口气，他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如果说不清楚，他就是欺君。
如果说清楚了，他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「回陛下，那三百两银子，并未落入闵侍郎私囊。」
「而是通过海外商船，流转至了……」
他顿了顿，故意留白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连风都停止了吹拂。
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，停了下来。
「继续说。」
戴安感到一阵眩晕，但他必须说完。
「而是流入了一直觊觎皇位的某位王爷手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