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的闷热并未随着日头西斜而退去,反而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,死死捂在京城郊外的废弃义庄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石灰气。
戴安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,脚下的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指尖轻轻按在腰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上——那是闵文渊所赠,如今却烫得惊人,仿佛一块烧红的炭,时刻提醒着他此刻行为的悖逆与危险。
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残阳透过破损的窗棂,斜斜地插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。
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缺了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方桌后。那人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,烟雾缭绕中,看不清面容,只听见一声轻咳,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与阴冷。
“戴主事,久候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这空旷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戴安整了整衣冠,尽管衣衫已被汗水浸透,但他依然保持着户部主事应有的仪态。他向前走了两步,停在三步之外,这是官场交际中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的距离。
“在下戴安,见过赵掌柜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亡魂。
赵掌柜缓缓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如钩子般在戴安身上刮过,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。
“听说戴主事近日忙于清理户部旧账,连喝盏茶的时间都没有?”
戴安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细细擦拭着额角的汗珠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非是戴某贪闲,而是这账目中的‘损耗’二字,太过沉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赵掌柜,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:“《周礼》有云:‘以质剂结信,以誓约纠民。’如今这秋粮折色银两的去向,就像这义庄里的白骨,虽已风化,却仍连着生者的筋脉。”
赵掌柜手中的烟袋敲了敲桌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戴主事这话,可是有些越界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戴安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咫尺。戴安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海腥气和陈旧纸张的味道。
“江南商会与户部的往来,皆有正规批文。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‘暗流’,早已随海船远去,化作浪花消散。戴主事若想查账,恐怕找错了地方。”
戴安心中一凛,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并非那本传说中的《秋粮折色总册》,而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副本。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。
“赵掌柜说笑了。戴某今日前来,并非为了查账,而是为了求证一件事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:“李廷仪李尚书生前曾言,江南商会的货船,走的不仅是丝绸茶叶,还有‘别的东西’。这东西,藏在《黄册》的夹层里,也藏在赵掌柜的记忆中。”
赵掌柜的眼神骤然收缩,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紧绷,如同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。
他盯着那本册子,沉默良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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