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秦府后院的瓦片嗡嗡作响。
贺青被按在枯井旁冰冷的石板上,雨水混着泥浆灌进他的口鼻。
他动不了。
两名锦衣卫的铁靴死死踩住他的四肢,像钉死一只昆虫。
但他没看他们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井壁。
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刻痕。
和他吞下的那张拓片残角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“贺主事,还在看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秦慎行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屋檐下。
深紫官袍滴水未沾。
他右手那枚和田玉扳指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阴冷的光泽。
他轻轻敲击着伞柄。
笃。笃。笃。
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贺青的心跳上。
“这口井,三年前就封了。”秦慎行淡淡说道,“你为何还要看?”
贺青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刚吞下一块带着毒性的泥皮。
剧痛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,视线开始模糊。
但他必须看清。
那串刻痕不是乱码。
那是江南盐商特有的防伪水印代码。
每一笔的深浅,对应着不同批次的火票编号。
而这一组代码……
贺青眯起眼,强忍着眩晕。
它指向的是——弘治五年,南粮北运的第一笔亏空。
也就是秦慎行入主户部的那一年。
“因为……”贺青声音嘶哑,断断续续,“井底……埋着真话。”
秦慎行笑了。
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真话?”他摇了摇头,“户部的档案库里,只有规矩。没有真话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的陆炳走上前。
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面无表情,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。
刀锋在雨水中闪着寒光。
“贺大人,”陆炳冷冷开口,“尚书大人念旧情,留你全尸。”
贺青没有求饶。
他知道,求饶没用。
在这张空白火票面前,命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他想起第一章。
那时他还只是个勤勉的主事。
为了避嫌,主动申请整理积压三年的旧账。
《南粮总录》第三卷,第42页。
一张泛黄的、无字迹的薄纸滑落掌心。
那时候,他以为那只是废纸。
直到第二章,他在油灯下烘烤。
纸张受热,隐现出淡淡的墨迹。
那是火票的存根联。
第三章,他用宣纸拓印。
复本藏入袖中时,手抖得厉害。
第四章,原票被投入炭盆。
火焰吞噬纸张的瞬间,他闻到了焦糊味,也闻到了死亡的味道。
第五章,复本贴在秦府后门门楣。
柳氏那个尖刻的女人,差点撕碎它。
第六章,复本呈于御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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