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,空气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户部档案库的地下死档室,终年不见天日。这里没有窗,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,灯芯结着厚厚的黑炭,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。霉味混合着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腐气,钻进贺青的鼻腔,让他腹中本就翻江倒海的绞痛更甚了几分。
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刚才吞下的拓片残角,此刻正化作一团烈火在胃里燃烧。朱砂的涩、松烟的苦,还有那股诡异的苦杏仁味,随着胃酸的反涌,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神经。但他不敢吐。
吐出来,就是死。
吐出来,秦慎行就能从这具身体里挖出真相。
贺青死死攥着袖中的手印,指节泛白。他在等。等那股灼烧感稍微退去,等他的感官重新聚焦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地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贺青猛地睁开眼,瞳孔收缩。
脚步声很轻,但很有节奏。那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火把的光亮先一步投射进来,将门口的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赵四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书吏袍服,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,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根铁棍。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,嘴唇哆嗦着,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直视贺青的眼睛。
“贺……贺主事。”赵四的声音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贺青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四,目光落在赵四颤抖的手指上,又扫过他脚边那一堆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被烧过。
纸灰。
细腻的、白色的纸灰,混杂着未燃尽的黑色墨迹残渣,散落在赵四的靴尖前。
贺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三年前的南粮调拨底单,真的在这里吗?
或者说,它曾经在这里,但现在,已经不在了。
“你守在这儿,”贺青开口,声音沙哑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为了防我,还是为了防别人?”
赵四浑身一颤,手中的铁棍微微抬起,又无力地垂下。
“我……我是奉命行事。”赵四结巴着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尚书大人说……说这里危险,让我看着点。”
“看着点什么?”贺青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牵动了腹部的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强撑着没露出半分软弱。
赵四后退半步,背靠石门,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,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取代。
“看着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!”赵四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都烧了!全都烧了!贺主事,你懂不懂?有些账,是不能算的!有些东西,是不该留的!”
贺青眯起眼。
他注意到了赵四左手食指上的一抹暗红。
那不是血。
那是朱砂印泥干涸后的颜色,嵌在指甲缝里,怎么也洗不掉。
而在赵四的腰间,挂着一枚玉佩。
玉质温润,但在昏暗的火光下,隐约透出一种幽冷的色泽。玉佩下方,刻着一行小字。
贺青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他认出了那个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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