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北京,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洗不净的霉味。
贺青站在城南一条窄巷的阴影里,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,泥水已经漫过了脚踝,黏腻、冰冷,像极了户部档案库里那些纠缠不清的陈年旧账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或者说,在等一个机会。
王公公额头上那枚朱砂印,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淡了,但贺青记得很清楚。那不是普通的官用印泥。江南盐商特有的“松烟杂胶”,遇水则散,却会在高温下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苦杏仁味。这是伪造火票的关键——只有这种特制的印泥,才能在覆盖原账册后,依然保持朱砂颗粒的饱满与鲜红,从而骗过御前的眼睛。
现在,这张拓片残角就在他的怀里。它是从御前证物中偷偷剥离下来的最后一块碎片,上面还残留着那抹诡异的朱红。
只要确认上面的成分,就能证明秦慎行并非孤军奋战,而是有江南盐商在后端提供了技术支援。这条线索一旦坐实,秦慎行的案子就不再是简单的贪墨,而是勾结外臣、扰乱国策的死罪。
但这很难。
巷子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寻常百姓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皮靴踏在湿滑石板上的清脆声响。节奏均匀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。
锦衣卫。
贺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有动,只是微微侧身,将身体更深地嵌入墙角的阴影中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髻,顺着脸颊滑落,流进衣领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过去。他们的目光扫过狭窄的巷弄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。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绣春刀,刀鞘上的铜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。
贺青屏住呼吸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从御前对峙结束的那一刻起,秦慎行就失去了耐心。皇帝那句“暂停职务”看似保住了他的命,实则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。没有官身,没有靠山,他现在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碎的棋子。
而那张拓片,就是催命符。
如果被发现私藏证物,那就是欺君之罪。比篡改公文严重百倍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
贺青松了一口气,刚想转身离开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“贺主事。”
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贺青浑身僵硬。他缓缓转过身,看见赵四正站在一根柱子后面,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油纸伞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,眼神却警惕得像只受惊的老鼠。
“赵……赵书吏?”贺青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赵四搓了搓手,低着头不敢看贺青的眼睛:“小的……小的也是路过。这雨大,没处躲。贺主事,您身上的味道……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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