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如注。
秦府后巷的积水已漫过青砖缝隙,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烂叶与污泥。
贺青贴着墙根,身形佝偻,像只受惊的老鼠。
怀里的那张拓片,此刻正死死贴着他的胸口。
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砸在袖口那团湿透的棉布上。
拓片上的墨迹,因为刚才在巷口的慌乱中不慎沾了雨水,竟隐隐有些晕染的迹象。
那是特殊的“湿法”墨。
秦慎行说它遇火变色。
却没说遇水会怎样。
贺青的心跳得厉害。
他不敢停。
前方是秦府高耸的马头墙,黑漆漆的,像一口巨大的棺材。
后门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那里有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内监,姓王,以前在司礼监当差,如今被贬到户部做杂役,实则暗中替江南盐商办事。
贺青需要这张拓片,更需要那个内监手中的“通天梯”。
只有将拓片交给能接近皇帝近侍的人,才能在这张网收紧前,撕开一道口子。
否则,明日早朝,他就是那个监管不力、伪造证据的罪人。
秦慎行的手,已经伸到了他的咽喉。
贺青深吸一口气,混着霉味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叶。
他抬起手,用指节轻轻叩击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笃,笃,笃。
节奏很慢,很轻。
这是约定的暗号。
门内没有动静。
只有雨声,哗哗作响。
贺青又敲了三下。
这次稍重。
片刻后,门栓滑动的声音响起。
吱呀——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暖烘烘的脂粉气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涌了出来。
柳氏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半旧的锦缎袄子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贺青的脸。
“贺主事?”
她的声音尖刻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这么晚了,不在衙门里待着,跑到这儿来做什么?”
贺青压低声音,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而焦急。
“柳嬷嬷,我有急事,要见王公公。”
柳氏冷笑一声。
“王公公?王公公早就歇下了。秦大人吩咐过,今晚谁也不见。”
她伸手就要关门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贺青侧身一闪,用手抵住了门板。
力道不大,但足够坚定。
“柳嬷嬷,这不合规矩。”
贺青盯着她的眼睛,语速放慢,句尾停顿,观察着她的微表情。
柳氏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眯起眼,上下打量着贺青狼狈的模样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她的鞋面上。
“规矩?”
柳氏嗤笑一声。
“贺主事,你是户部的主事,我是秦府的管家婆。在这里,秦大人的规矩就是天大的规矩。”
她凑近了一步,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你若是不想惹麻烦,就赶紧滚。不然,我叫人了。”
贺青没有退。
他知道,柳氏收受了中间人的银子,放行是有条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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