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服局偏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,将严清婉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她坐在紫檀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把乌金剪刀。案上摊开那匹短了三分的缂丝料,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像是无数细密的针尖。
“掌事姑姑,”柳嬷嬷站在三步之外,声音尖细如锯,“皇后娘娘说了,这尺子若是量不准,便是欺君。您若不敢剪,便请辞回籍,让唐顺仪来接手。”
严清婉没有抬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剪刀冰冷的刀背。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匹料子,这是唐顺仪递过来的刀。若她剪错,便是无能;若不剪,便是抗旨。无论哪种结局,尚服局的掌事印都要易主。
“嬷嬷这话重了。”严清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尺子是铜制的,热胀冷缩,今日气温骤降,铜尺收缩,自然比昨日短了些许。这不是人的错,是物的理。”
“物有理?”柳嬷嬷冷笑一声,眼神阴鸷地盯着严清婉的发顶,“那这发丝呢?皇后娘娘要的是血契。您若真心为宫,何须推诿?”
严清婉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从发髻中抽出一缕青丝,那发丝柔顺光亮,是她留了多年的心爱之物。
“我剪。”
她没有犹豫,手腕翻转,剪刀合拢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一缕青丝断落,落在洁白的缂丝上,宛如雪地里的一抹墨痕。
“以此发为证,严清婉对大周皇室,绝无二心。”她将断发与缂丝一同卷起,双手呈上,“请嬷嬷转呈皇后。”
柳嬷嬷接过卷轴,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,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没想到严清婉会如此干脆,更没想到,在这绝境之中,严清婉的眼神里竟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“好,很好。”柳嬷嬷转身欲走,脚步却顿了一下,“不过,刚才太后那边传来消息,说有人举报你……妖言惑众,诅咒圣体。明日一早,会有人搜查你的闺房。你若心里没鬼,便等着吧。”
说完,她带着两名内侍扬长而去,留下满室死寂。
严清婉看着空荡荡的门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妖言惑众?
她想起昨夜那口黑痰中混着的瓷屑,以及那半片刻着先帝私印的碎片。
那不是诅咒,那是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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