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光线像陈年的琥珀,粘稠地滞留在“半日闲”花店的角落里。
白远山没有走向柜台,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那张掉皮的旧沙发。
那里堆着几盆枯萎的绿萝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和腐烂叶片的沉闷味道。
他坐了下来。
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叹息。
余小满站在阴影里,手里那支快没墨水的记账笔被她捏得死紧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与周围昏黄的灯光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。
她没有动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双警惕且疲惫的眼睛,死死盯着白远山的背影。
仿佛只要她一眨眼,这个男人就会消失,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
白远山转过身,目光越过那些杂乱的花束,落在余小满脸上。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克制,像是在朗读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诗。
“小满小姐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她不是圣人。”
余小满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一种被戳穿伪装后的荒谬感。
“谁告诉你我是‘小满’?”她的声音简短,没有任何修饰,冷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白远山微微颔首。
“名字是次要的。重要的是,你守住了那个秘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收据。
纸张已经有些发软,边缘磨损得厉害。
那是他在第四章时,亲手抚平的那张纸。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,像一片干枯的落叶。
“这张收据上的180元,”白远山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,“不仅仅是康乃馨的费用。”
余小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背脊抵上了身后的货架。
货架上摆放着刚剪下的洋桔梗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。
水珠顺着茎秆滑落,滴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那声音大得惊人。
“你不懂。”余小满说。
“我不懂什么?”白远山反问,语速缓慢,却步步紧逼,“是不懂为什么亡妻临终前会去一家花店?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对一张普通的收据如此紧张?”
余小满咬紧了嘴唇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试图用羽毛掩盖伤口的血迹。
“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最后的日子过的是什么生活。”
余小满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丝颤抖的尖锐。
“你以为她是在优雅地告别?你以为她是在整理回忆录?”
她猛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折叠的信封一角。
就是上一章提到过的,那个边缘磨损、露出红色医院公章的信封。
她将信封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挣扎。
“看看这个!”余小满吼道。
白远山没有退缩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桌面。
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拍上。
他拿起那个信封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。
信封很薄。
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。
但他知道,那里面装着的,是他过去十年构建的所有美好记忆的崩塌基石。
“这是放弃治疗同意书。”白远山低声说。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余小满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四个字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,那些关于病痛、关于绝望、关于她如何目睹妻子在痛苦中扭曲变形的叙述,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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