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比昨夜更大了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试探,而是像无数只粗糙的手掌,疯狂拍打在城市的每一寸皮肤上。积水已经漫过了膝盖,浑浊的泥水裹挟着腐烂的树叶、断掉的树枝,还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塑料垃圾,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。
柳寻站在一片废墟前。
这里曾经是市第三医院的外科旧址,也是林婉生前最后住院的地方。三个月前,这里还挂着白色的横幅,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暴雨浸泡得发黑的瓦砾堆。推土机粗暴地撕开了这里的肌理,履带印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,深深嵌进泥泞里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处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砸在他的皮鞋尖上,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。
“找什么?”
一个穿着橙色雨衣的工人从旁边探出头,嘴里叼着半截烟,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、却执意要往危险区域走的男人。
柳寻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片狼藉。他在找一块砖,或者一块混凝土碎片。任何能证明林婉曾经在这里呼吸过、痛苦过、存在过的东西。
“这里明天就要浇筑地基了。”工人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瞬间被雨水打散,“别费劲了。什么都没了。”
柳寻抬起头,金丝眼镜镜片上全是水雾。
“我想看看地基下面。”他说。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,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。
工人嗤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柳寻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是一团烂肉,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他必须时刻注意脚下,以免踩空掉进那些深不见底的坑洞。他的西装已经被泥水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,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它。
哪怕只是一粒灰尘,只要上面沾过林婉的气息,就能让他今晚签下的那份借款合同变得值得。五十万,买一段回忆,买一个赎罪的机会。这很公平,不是吗?在这个城市里,万物皆有价。
他蹲下身,手指插入冰冷的淤泥中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柳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沙,将那东西抠了出来。
那是一块破碎的瓷片。
白色的釉面,边缘锋利,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残缺的字迹。
柳寻颤抖着擦去上面的泥垢。
是“病历”两个字的一半。
剩下的那一半,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,再也无法拼凑完整。
他盯着那块瓷片看了很久。
雨水打在脸上,生疼。
他突然想起林婉离开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大雨。她拿着行李箱,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她说:“柳寻,你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。生活不是拍卖场,没有槌音为你定音。”
那时候他不信。
他觉得只要有钱,就能买到任何东西。包括时间,包括原谅,包括过去。
但现在,看着手中这块毫无意义的碎瓷,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。
他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。
其实,他只是在寻找一个借口。
一个可以让他继续沉溺在过去、逃避现实生活的借口。
他站起身,将那块碎瓷片紧紧攥在手心。锋利的边缘刺破了掌心,鲜血渗出来,混入泥水中,瞬间消失不见。
痛觉让他清醒。
他环顾四周。
除了推土机的履带印,除了满地的狼藉,什么都没有。
林婉住过的病房,现在是一片死寂的黑洞。她每天在那里度过的日夜,那些疼痛、恐惧、绝望,都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没有人记得她。
甚至连这片土地,都准备彻底抹去她的痕迹。
柳寻感到一阵眩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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