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十分钟内从倾盆转为暴虐。
老宅屋檐下，白战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，死死挡在推土机引擎盖前。
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进领口，冰冷刺骨，但他感觉不到。他的全部感官，都集中在眼前那张被雨水浸透的纸上。
“1983年野战军第7团撤退令复印件”。
这是贯穿这场闹剧的核心。第一章它被白战捏出褶皱，第二章被季长风按在满是灰尘的引擎盖上，此刻，第三章，它在暴雨中挣扎。
墨迹已经开始晕染。黑色的宋体字像蚯蚓一样蠕动，红色的印章边缘泛起白色的纤维毛边。
如果字迹彻底模糊，这张纸就只是一张废纸。
季长风站在三米外，金边眼镜上挂满了水珠。他原本以为刘主任的退缩会让白战妥协，但白战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。
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愤怒，而是来自一种早已超越生死的平静。
“白战！”季长风抹了一把脸，声音尖锐，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，“你这是在妨碍公务！你知道后果吗？”
白战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伸出右手，拇指轻轻按压在纸张右下角即将卷起的一角。动作极轻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他的手指粗糙，指节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。此刻，这双能轻易扣动扳机的手，却在处理一张脆弱的纸。
这种反差让周围围观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赵工坐在驾驶室里，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。他能听见液压杆因高温和雨水交替而产生的细微嘶鸣，那是机械濒临崩溃的信号。
他想熄火，想逃跑。但季长风就在外面盯着。
如果不干，拿不到加班费；如果干了，怕惹上那个疯子。
赵工的视线透过满是雾气的挡风玻璃，看向那个背影。
白战的后背湿透了，衬衫紧贴着脊背，勾勒出瘦削却坚硬的轮廓。那脊梁挺得笔直，仿佛下面埋着的不是地基，而是一具尸体。
或者，是一群尸体的遗骸。
“撕了它。”
季长风突然说道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之前的惊慌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厉。既然吓不住这个老兵，那就毁掉证据。只要这张纸没了，所谓的“历史污点”就不复存在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刀刃弹出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在这暴雨如注的午后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季长风一步步逼近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”季长风冷笑，声音里带着金属的质感，“在这个城市，法律只认公章，不认旧报纸。给我滚开，否则我让你连这个院子都保不住。”
白战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转身，也没有怒吼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，嘴唇微启，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：
“不能动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简单，直接，不容置疑。
季长风愣了一下。他习惯了面对哭闹、威胁、求饶，唯独没习惯这种陈述事实般的拒绝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纸湿了。”白战淡淡地说，“字迹会糊。糊了，就真成废纸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季长风头上。
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现在强行撕扯，或者任由雨水冲刷导致关键信息不可读，那么这份文件作为“威慑工具”的价值就会归零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刚才打电话让人查的那个番号——“野战军第7团”，虽然还没查到确切结果，但他隐约感觉到，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东西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一旦变成废纸，他就失去了最后谈判的筹码。
季长风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白战那只按在纸上的手，那只手稳如磐石，纹丝不动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季长风问，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。
白战依旧看着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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