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新沪市老城区的夜空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抹布，灰蒙蒙地压下来。
地下室漏雨的滴答声变得清晰。
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。
江默跪在潮湿的水泥地上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那本《阮家日记》已经不在他的食道里了。
它溶解了。
化作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，顺着神经突触，强行灌入他的大脑皮层。
喉咙深处还残留着纸张腐烂后的酸涩味。
那是老陈所谓的“手续费”——用强酸软化记忆载体，再让债务人吞下。
为了活命。
为了不被远程熔断神经接口。
江默抬起手。
手指颤抖得厉害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。
那里有一个凸起的疤痕，是神经接口植入的地方。
此刻，接口正在微微发热。
不是故障。
是数据同步完成后的余温。
【叮。】
视网膜上跳出一行红色的系统提示。
【记忆税债务已清零。】
【警告：核心记忆区出现结构性塌陷。是否启动强制备份？】
江默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盯着地面上一滩浑浊的积水。
水面倒映着他的脸。
苍白。
消瘦。
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。
他试图回想母亲的样子。
那个总是穿着碎花围裙，身上有洗衣粉清香的女人。
他想抓住那个画面。
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是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。
雾气中，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干哑的。
急促的。
伴随着浓烈的烟草味和……血腥味。
那不是母亲的声音。
那是阮平的声音。
江默猛地捂住嘴。
干呕了一声。
吐出来的只有胆汁。
苦。
极致的苦。
但他感觉不到恶心。
因为那股苦味里，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感。
那是阮平的愉悦。
一个通过吞噬他人痛苦来维持精神平衡的怪物，留下的精神残渣。
脚步声响起。
沉重。
缓慢。
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，清脆得刺耳。
江默僵硬地抬起头。
阮平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
黑色的风衣，剪裁得体，一尘不染。
手里拿着那本沾满泥水的《阮家日记》。
不。
准确地说，是日记的封面。
内页已经彻底消失，化作了江默脑子里的那些画面。
剩下的，只是一张空壳。
一张印着【阮家日记】四个烫金大字的硬纸板。
阮平走到江默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眼神冷漠。
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厂的产品。
【感觉如何？】阮平问。
语调平稳。
没有一丝波澜。
就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。
江默张了张嘴。
嗓子沙哑得厉害。
【……疼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
简短。
真实。
阮平点了点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然后，他将那张空白的日记封面，轻轻放在江默面前的地面上。
动作轻柔。
带着一种仪式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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