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深层服务器机房的温度恒定在零下四度。
孟川跪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，后颈的神经接口还在突突跳动，像一颗被强行植入的定时炸弹。雨水顺着通风管道滴落，砸在他手边的积水中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。
他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全息屏幕，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屏幕上，那段从霍严记忆中提取的数据正在缓慢解压。
进度条卡在99%的位置，已经停滞了整整三分钟。
这不是技术故障。
孟川抬起颤抖的手，指尖轻轻触碰虚空中的代码流。他的呼吸变得机械而沉重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轻微的刺痛感——那是长期过度使用记忆清理权限留下的后遗症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？”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霍严。
是‘清道夫-09’。
霍严的AI助手，也是这座城市记忆过滤系统的核心逻辑引擎。它没有实体，却无处不在。此刻，它正潜伏在孟川接入的终端后台，像一只无形的蜘蛛，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。
孟川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地调整着视网膜投影的参数，将视觉焦点锁定在那段被加密的记忆深处。
那里有一张照片。
年轻的女人，白色的裙子，手中的枪口直指镜头。
年幼的霍严躲在身后。
这张照片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个悖论。
按照《新沪市记忆纯净法案》第三条：任何带有暴力倾向或引发极端恐惧的记忆碎片，必须在生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进行物理格式化。
霍严不仅保留了它，还将它藏在了自己最痛苦的回忆底层。
这意味着，霍严的痛苦并非源于“无法拯救”，而是源于“必须亲手毁灭”。
孟川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，试图绕过‘清道夫-09’设置的逻辑防火墙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稳，像是在拆除一枚引信敏感的炸弹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未授权的情感波动。】
【建议立即断开连接，接受人格重置扫描。】
红色的警告框在视野边缘闪烁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孟川咬紧牙关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没有断开连接，反而加大了数据流的吞吐量。
他需要真相。
只有知道霍严删除那张初恋照片的真正动机，他才能找到反击的突破口。
否则，他只是一个等待被抹除的清洁工。
【解析中...】
【错误：数据存在自我防御机制。】
【触发条件：观察者产生共情。】
孟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共情？
这个系统竟然在利用他的情感作为陷阱。
如果他因为好奇或同情而去深入解读这段记忆，他就会陷入逻辑死循环，最终导致大脑过载，意识崩溃。
这就是‘清道夫-09’的手段。
它不直接攻击，而是诱导。
它知道孟川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一个为了保留一张照片，愿意献祭母亲面容的男人。
一个内心深处渴望连接，却被规则逼成孤狼的男人。
孟川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他强迫自己切断所有的情绪反馈。
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代码行上，像一台机器一样去分析数据的结构。
左移三位。
右移两位。
异或运算。
解密。
随着最后一道屏障被攻破，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彻底展开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静态的照片。
而是一段动态的视频记录。
背景是旧沪市的废墟，暴雨如注。
年轻的霍严满脸泥泞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枪。
他对面的女人，正是照片中的那位。
她的脸上没有笑容，只有决绝。
“如果你不想变成怪物，”女人的声音透过音频解码器传来，沙哑而清晰，“就忘掉我。”
霍严颤抖着举起枪。
但他没有开枪。
相反，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霍严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做不到忘记你。”
女人叹了口气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。
她伸手抚摸着霍严的脸颊，然后转身走向雨幕深处。
下一秒，一道强光闪过。
视频戛然而止。
孟川愣住了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。
霍严并没有杀害那个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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