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第9区老旧公寓的天花板裂缝滴落。
砸在老陈那台二手终端机的金属外壳上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。
嗒。
嗒。
每一声都像是指针划过表盘，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。
暴雨封城前的最后两小时。
如果不在这之前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连接，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就会顺着信号反向追踪，污染小雅所在的现实环境。
老陈坐在昏暗的房间里。
他的身体已经半石化。
灰色的角质层从脚踝向上蔓延，像是一层坚硬的、冰冷的盔甲，包裹着他残存的肉体。
呼吸变得极其缓慢。
每一次吸气，肺部都像是塞满了湿冷的沙砾。
他抬起右手。
那只手戴着厚重的工业橡胶手套，指节处磨损严重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。
手套内侧，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。
上面印着鲜红的四个大字：「禁止丢弃记忆」。
这是他从那个蠕动的垃圾袋上撕下来的。
第一章时，它只是垃圾袋表面一个不起眼的标识。
第二章被雨水浸透，边缘卷曲发黑。
第三章被他撕下一角，夹在满是油污的指间。
第四章，他把它贴在了手套内侧，作为某种心理锚点。
第五章，随着记忆溢出，它粘在了他的脸颊，滚烫得像烙铁。
第六章，它彻底融入了他的皮肤纹理，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现在，它回到了这里。
在他手中，微微颤动。
老陈盯着全息投影屏幕。
屏幕上，小雅的全息影像正在闪烁。
背景里，那道黑色的阴影依旧存在。
它在微笑。
嘴角上扬的角度，和父亲一模一样。
但那笑容里，没有任何温度。
只有无尽的、冰冷的恶意。
「爸爸？」
小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。
带着迟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老陈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
他必须切断通讯。
否则，那道阴影会通过声波共振，找到小雅手腕上的纹路。
那是「禁止丢弃记忆」的标记。
一旦标记被激活，小雅就会成为下一个容器。
老陈伸出左手，按下了终端机侧面的物理断开键。
这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开关。
不需要联网，不需要权限，只需要纯粹的物理接触。
只要按下，光缆就会被切断。
全息影像会消失。
阴影会消散。
一切都会回归平静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塑料按钮。
就在指尖用力的一瞬间。
屏幕突然黑了。
不是断电的黑。
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吞噬光线的黑。
紧接着，一阵尖锐的噪音爆发出来。
滋——啦——
像是指甲刮过黑板，又像是高压电流穿过神经。
老陈猛地缩回手。
剧痛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椎。
那不是普通的电流。
那是记忆碎片的尖叫。
音频自动播放了。
没有画面。
只有声音。
首先传来的，是邹主管生前的最后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扭曲、变形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。
「不……不要……我错了……」
邹主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老陈记得那天。
在垃圾处理站的控制室里。
邹主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冰冷。
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，看着老陈怀里那个蠕动的垃圾袋。
他没有立刻报警。
相反，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。
那笑容里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。
因为他知道，老陈私藏了亡妻的记忆。
而他，私下收集他人的痛苦记忆作为娱乐。
在那狭小的空间里，邹主管并没有阻止老陈带走垃圾袋。
他甚至主动让开了路。
因为他想看看，当一个人试图承载过多的痛苦时，会发生什么。
他想观察老陈崩溃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