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，反而愈发狂暴。
雷声滚过屋脊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，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。
屋内只留了一盏孤灯，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卫夫人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是一只蛰伏的兽。
苏婉跪坐在紫檀圆桌旁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的面前，摊开着那本《卫氏宗产流水旧账》。
书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苦涩气息。
这是她熬了整整一夜，从三千两亏空的乱麻中，一点点抽丝剥茧整理出来的结果。
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，微微有些颤抖，但眼神却清明如冰。
周管事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不敢看苏婉，也不敢看卫夫人。
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。
林嬷嬷端着托盘站在角落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，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小猫。
“儿媳整理完毕。”
苏婉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。
她将账册轻轻推至桌案中央，双手交叠，置于膝前，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卫夫人没有立刻去翻那本账册。
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手中的沉香佛珠，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“苏婉，你可知罪？”
卫夫人的声音依旧柔和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。
但这关切之下，藏着淬了毒的刀锋。
苏婉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不露声色。
“母亲这话，儿媳听不懂。”
她抬起眼，直视卫夫人的眼睛，“儿媳只是按照规矩，理清了家中的收支。若有错漏，还请母亲指点。”
“指点？”
卫夫人冷笑一声，终于伸手翻开了那本账册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几页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那些被苏婉用朱砂笔圈出的漏洞，那些被重新归类的款项，在她眼中，简直是对卫家颜面的践踏。
“你把修缮费划为‘私相授受’，把庄子的损耗记作‘管理不善’……”
卫夫人抬起头，眼神冰冷，“苏婉，你这是在清洗卫家的人，还是在掩盖你自己的无能？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
苏婉垂下眼帘，“只是账目如此，事实如此。若母亲觉得不妥，儿媳愿担下‘管理不善’之名，承认那三百两银子的亏空是儿媳疏忽所致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平缓却坚定，“但其余的款项流向，皆有凭据。儿媳不能为了母亲的体面，而让忠仆蒙冤，让卫家的名声受损。”
卫夫人眯起眼睛。
这个儿媳，竟然懂得取舍。
她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。
如果苏婉全盘托出，那就是要掀桌子，要把卫老爷当年的丑事公之于众。
但如果苏婉愿意背黑锅，那就意味着她想要交换。
交换什么？
卫夫人合上账册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中馈的实权。”
苏婉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以及，一份新的管理章程。从今往后，卫家的收支，不再由周管事一人独断，而是由儿媳统筹，每月向母亲汇报。”
“放肆！”
卫夫人猛地拍案而起。
茶杯晃动，茶水溅出，打湿了袖口。
“你一个刚入门的媳妇，也敢妄议祖制？这卫家的账，历来都是内宅与外院共同打理，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？”
这里的“外人”，并非指苏婉出身苏家，而是指她试图打破卫家内部固化的利益链条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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